李奕忙道：“李公教诲，我定当谨记于心。滁州一战，必全力以赴，擒杀皇甫晖，以报陛下天恩，亦不负李公今日提点！”

李谷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他主动跟李奕刨析这些，固然有为大局考量的公心，却也掺杂了一份私人的欣赏。

这位高权重的宰相，虽久历宦海，阅人无数，但在他眼中，李奕确有独特之处。

对方虽是一介出身行伍、凭军功搏出位的武夫，然其言谈举止间，却无半分粗鄙之气，反透着一种沉稳从容的儒将风度。

更兼其相貌生得极为英武，身姿挺拔伟岸，纵是风尘仆仆于军旅之中，亦难掩那份轩昂器宇。

自古人心微妙，不仅女子慕少艾，男子观人，亦难逃皮相之观。仪容伟岸、风姿特秀者，天然便易令人心生亲近。

李奕不仅占了这外貌上的优势，其待人接物时的谦和爽朗，更使得这份好感倍增。

短短时日相处下来，李奕在琐碎日常中的种种表现，都给李谷留下了极佳的印象。

除此之外，李谷也在李奕身上依稀看到了几分自己早已逝去的青春年华。

遥想当年，他也曾是心怀大志的少年郎。自少亦勇武过人，尤精骑射之术，更崇尚侠义之道，向往着策马扬鞭、仗剑天涯的豪情。

那时的他满腔热血，梦想着在沙场之上建功立业，博取封侯之位。

只可惜命运弄人，李谷最终未能沿着那条纵马沙场的道路走下去，而是毅然弃武习文，埋首于经史典籍之间，从此踏入了另一条通向庙堂之巅的路径。

数十载寒窗苦读，宦海浮沉，他位极人臣，却也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挽弓如满月、意气风发的少年。

如今，垂垂老矣，那份深藏心底、未曾真正释放的豪情，便愈发让他怀念起年少气盛的光景。

而眼前的李奕，似乎让李谷见到了一丝自己当年的影子——若当年走了另一条路，今日的自己，是否也能如眼前的年轻武将这般，在铁血硝烟中纵横捭阖，成就一番沙场名将的功业？

看着李奕策马扬鞭、指挥若定的年轻身影，李谷心中那份久违的、属于少年郎的热血，似乎也微微悸动了一下。

这复杂的情感，有欣赏之意，或许……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对另一种人生可能的淡淡向往与追忆。

李谷不再多言，冲着李奕微微颔首。两人遂并肩策马向前，一边赶路，一边闲谈起来。

……

及至日头偏西，一骑快马卷尘而至，正是前军李汉超遣回的传令兵。

那骑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禀报：“启禀大帅！李都使令卑职回报，前军距赵步已不足二十里，留守赵步大营的都将孙敬武，已亲率一队人马相迎，并报营中一应齐备，静候大军！”

李奕端坐马上，闻言微微颔首。

此番攻打滁州，他麾下的核心禁军力量，除了赵匡胤统领的控鹤左厢第一军，还有两支铁骑军主力精锐：铁骑左第二军和铁骑右第二军。

其中，铁骑右第二军的都指挥使，正是他的四弟李汉超。

去年西征秦、凤之时，李汉超作战勇猛，颇有斩获，班师后李奕便表其功劳，并大力举荐。皇帝便擢升其为铁骑右厢第二军主将。

至于铁骑左第二军的都指挥使，则是王彦升……这家伙可是个狠角色，历史上赵匡胤陈桥兵变后，时任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的韩通，第一时间准备召集禁军抵抗。结果路遇王彦升，被其诛杀满门。

只不过，现如今的王彦升还没太大名气，在李奕面前也表现的十分恭顺。

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说李奕还是他顶头上司的上司，中间压着个铁骑左厢都指挥使王审琦。

“传令李汉超。”李奕立马吩咐道，“前军加速行进，先行赶往赵步营地，安排好后续驻扎事宜。”

“遵命！”传令兵高声应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接着，李奕又对身旁亲卫吩咐一声，速去通知率领步军跟在后面的赵匡胤，以及随行中军的王彦升，原地休整半个时辰。

并让将士们抓紧时间饮水、进食干粮，恢复体力。时辰一到，全军启程，务必加快脚程，赶在天黑前，全军进驻赵步大营。

命令迅速被传递下去。绵长的行军队伍如同一条暂时蛰伏的赤色长龙，在驿道两旁的原野上停顿下来。

士卒们纷纷解下水囊，掏出硬邦邦的胡饼、咸菜，就着清水默默啃食，抓紧这短暂的喘息之机。

不一会儿，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身侧响起。只见铁骑左第二军都指挥使王彦升，竟亲自端着一盅热汤和几块肉脯，满脸堆笑地送到了李奕面前。

“大帅！这汤刚热好，肉脯也是特意挑的，末将送来给您尝尝。”王彦升咧开一张大嘴，露出满口被酒浸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他分明是在努力挤出笑脸，但堆在他粗犷甚至有些凶悍的脸上，总给人一种瘆得慌的错觉。

但李奕倒也没什么好怕的，甚至心里还觉得有些想笑。

自去年正月他擢升为殿前马军都虞候，成为殿前马军司的最高统帅，这王彦升便在其麾下听令。

李奕对此人还算是了解。王彦升平日里在军中，驭下极其严苛，对手下士卒动辄打骂。

但在这五代乱世，跋扈的武夫比比皆是，倒也算不得多么稀奇。

不过，王彦升在李奕面前，却又是另一副模样，丝毫不敢嚣张跋扈。反倒透着一股子刻意逢迎的机灵劲儿，颇有几分会拍马屁的潜质。

看着眼前这张略显谄媚的脸，李奕脑海中不禁掠过后世的一个阴谋论：王彦升诛杀韩通其实是得到赵匡胤的暗中授意。

当然，这猜测的真伪于李奕而言，其实并无太大意义。

无论是赵匡胤暗中指使，还是王彦升为了表忠心而临时起意、擅作主张，那都是另一个时空的未来了。

在当下这个时空，此刻的行军路上，李奕只需确认一点：眼前这个王彦升，对自己这位军队主将，表现得足够恭顺、听话、好用……这便就足够了！

“来，坐下一起吃。”李奕并未推辞，伸手接过汤食，显得平易近人。

“不用不用……”

王彦升见李奕收下汤食，脸上那渗人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又躬身行了一礼，才小心翼翼地退下。

没走多远，王彦升脸上那堆砌的恭敬便已收敛，对着旁边一个动作稍慢的亲兵低声呵斥了一句，瞬间恢复了那副凶悍本色。

李奕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只要这把刀在战场上足够锋利且刀柄握在自己手中，些许小节，不必深究。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随着中军令旗挥动，低沉的号角声在原野上呜咽响起，短暂的宁静被打破。

刚刚还席地而坐的士卒们迅速起身，整理好装备，庞大的队伍再次如同苏醒的巨兽，缓缓加速，向着东南方的赵步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