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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李谷的欣赏

作品:《 天子宁有种》

时节已至三月中旬,若换算为后世通行的公历,差不多已经四月多了。

暮春的气息日渐浓郁,天气也随之转暖,白昼的日头悬在当空,晒在人身上已能感到几分火辣辣的滋味,全然不复初春时的和煦。

驿道之上,大军人马络绎不绝。车碾马踏,扬起漫天黄尘,在渐暖的春风中肆意翻腾狂舞,卷起道旁枯枝败叶,搅得整片天地都灰蒙蒙、乌烟瘴气,连呼吸都带着土腥味。

目光所及,官道主干上辎车首尾相连,满载着粮秣器械缓缓移动。两侧更广阔的田野间,也有无数士卒排成长列行进在田埂上。

绛红色的军服汇成一片汹涌的赤潮,前不见首,后不见尾,浩浩荡荡地向着东南方向涌动。

李奕端坐于神骏的战马上,身着绛紫色戎服。因非临战状态,他并未披挂沉重的甲胄,只在腰间悬着一柄鎏金剑鞘的长剑。

他的脸色显得很平静,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偶尔扫过行进中的庞大队伍。

此时此刻,李奕的心态还算放松,自朝廷正式颁下由其主攻滁州的敕命,已过去两日。兵马粮秣、器械役夫的调拨,虽过程繁杂,如今总算基本齐备。

今日一早,他便率领着五千余禁军马步精锐,以及临时调拨来的数千役卒丁壮,自寿州城外围拔寨启程,向着东南边的赵步进发。

等抵达赵步后,大军将与驻扎在那里的另一半地方兵马汇合。

至于先前李奕亲自带去赵步的三千铁骑军,已被王审琦带往涡口方向,奉命协助张永德攻打濠、泗等淮水沿岸州县。

而原驻赵步的一万余地方人马,也被王审琦分走了一半。此刻赵步的营地中,正等待李奕去接手指挥的,便是剩下的那五六千余地方人员。

届时,他手中可用的兵丁便能达到一万五六千之众。

马蹄踏在干燥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李奕的目光掠过身边依序行军的将士,又望向远方烟尘弥漫的地平线。

他深知,行军赶路只是打仗的基本功,也是最容易的一件事。真正的挑战,乃是抵达既定地点,将要开始面对厮杀的时候。

“李都使!”

就在这时,一声略带急促的呼唤自身后传来,穿透了车马辎重的喧嚣。

李奕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望去。只见李谷正策马穿过扬尘,疾驰而来,很快便到了跟前。

这位年逾五旬的宰辅重臣,此行奉命随同李奕部前往赵步。一是协助李奕处理开拔前的繁杂调度与粮秣转运;二是为紧随其后的皇帝御驾移师涡口做先期准备。

因皇帝已定于后日离开寿州行营,亲赴涡口督战,指挥对南唐涂山诸军寨的进攻。

为此,不仅任命了张永德为新的“随驾行营都部署”,还下令在涡口淮水上再增建数座浮桥,以利大军渡河。

待李谷奔至近前,李奕于马上抱拳一礼:“李公,何事如此匆忙?可是行在有新的旨意?”

李谷略微平复了气息,抬手扶了扶有些歪斜的幞头,这才开口道:“正是。方才接到从寿州行在快马传来的敕令。”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奕,“官家已任命内客省使曹彬为滁州城下行营都监……曹彬接了任命,已动身赶来,想必很快就能追上。”

“曹彬?”李奕剑眉微挑,语气带着一丝意外,“他出使吴越国回来了?”

“不错。”李谷微微颔首,“曹彬是昨夜才赶至御前觐见的。他顺利完成出使使命后,得知官家御驾亲临寿州督战,便未返东京,而是直接绕道淮水前来面圣。”

“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吴越国主派遣的使者。钱弘俶已应允我大周所请,将继续发兵攻打伪朝的常州、润州等地,以作牵制。”

李奕听罢,心中了然。今早他率军开拔时,尚未听闻此消息,但想来也属正常。

他虽位高权重,统御禁军精锐,可毕竟是纯粹的武将,外国邦交这类政务,自是宰相李谷掌握得更快更全。

李谷捋了捋颌下短须,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轻笑,继续道:“当时官家召见曹彬及吴越使者,老夫亦在御前。那吴越使者对曹彬是赞不绝口……据说在吴越时,钱弘俶感念其辛劳,欲厚赠财物。然曹彬再三坚辞不受,直至吴越国派人乘轻舟追赠,曹彬推辞不过,方才勉强收下。”

“不过等曹彬抵达行在,立刻便想将这些财物上交朝廷。但官家自然不允,便又强行赐还给他,以示对其操守的嘉许与信任。并当场擢升其为内客省使……只是没想到,官家竟又委派他这份差事,命其随军辅助李都使攻打滁州。”

李奕目光微闪,倒也不觉得奇怪。这确实像是史料记载中曹彬的作风——谨慎、持重、清廉。

但让他不理解的是,李谷跟自己说这么多干嘛?直截了当的告知皇帝安排曹彬当自己的监军不就行了?

而且话里话外说得好像跟着自己去打滁州是多好的差事一样……赵匡胤这么说过,李继勋也是这个意思,就连宰相李谷都这么认为?

大伙儿对我这么有信心的嘛?还是说都没把皇甫晖当回事?

思量间,李奕拱了拱手,随口道:“曹内使清介忠谨,能力卓著,得其监军襄助,实乃滁州战事之幸。”

李谷见李奕似乎没领会自己的意思,不由得将话说得更透了些。

他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道:“官家信重李都使不假,但此番让你独领一军攻打滁州,朝堂上总有人不太放心……倒并非疑心李都使你拥兵自重,而是担心你统御大军的经验尚浅。骤然授予这么多人马,倘若一时意气用事,贪功冒进,恐有倾覆之危,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如此,这两日不断有人向官家进言,力主遣一老成持重、深谙兵事之人随行监军,以作制衡匡正。但老夫观官家心意,是盼着李都使能速克滁州,更倾向于让你放开手脚去打,不愿有人在你身侧横加掣肘,徒增顾忌。”

“然而那些老臣的忧虑,官家亦不能全然置之不理,这监军的人选便成了难题,迟迟难以敲定。”

说到这,李谷略作停顿,继续道:“曹彬此番归来,时机倒是恰好。他本就是太祖张贵妃的外甥,身上也沾着皇亲的干系。加之此次出使吴越,差事办得又极漂亮,更展现了其谨小慎微、持身守正的心性。”

“官家借此擢升他为内客省使的当口,顺势任命他为随军都监,实乃一举两得之策,既能堵住朝堂上悠悠众口,又不致于战事上掣肘于你。”

听着李谷的这番话,李奕不免微微蹙眉……他刚才确实未曾深思其中这许多弯弯绕绕,满心只盘算着如何尽快拿下皇甫晖这块硬骨头。

此刻经李谷点破,细细一想,对方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单就眼下情势看,自己与曹彬并无深厚私交,仅是去年攻伐秦、凤时,对方作为朝廷钦差前来犒军,有过两面之缘,点头之交罢了。

让曹彬来做这监军,他定然会秉公行事,不会替自己遮掩半分,前线任何风吹草动,朝廷必能第一时间得知。

朝中那些持异议的大臣们,对此安排也的确挑不出刺。

但同时,曹彬的资历并不比自己深,论及实打实的战功,对方更是拍马难及。而且自己是皇帝的姻亲妹夫,曹彬的身份也不比自己显贵。

如此一来,曹彬充其量只能算是个“传话筒”,关键时刻或许会向皇帝密报些前线情形。

但在关乎滁州战事的军机决策、临阵指挥上,他既无足够的威信,也缺乏足够的资本能真正干预自己。

这和北宋“驴宗”时期的监军不是一个概念,因为赵二的心胸和魄力远比不上世宗柴荣。

李奕暗自琢磨着,抬头恰好迎上李谷含笑注视的目光。他顿时反应过来,李谷以宰相之尊,特意告知这些细节,是在表明皇帝对自己的信任程度,同时也提醒自己:皇帝对攻打滁州的重视程度——此战,只许成功,不容有失!

李奕神色一肃,立即在马上郑重抱拳,正色道:“多谢李公金玉良言,提点迷津!”

李谷见他终于领会,微微颔首道:“李都使能明白其中关窍,倒也不枉老夫多费唇舌了。滁州之地,扼金陵门户,乃兵家必争之要害。皇甫晖此人,更是累朝宿将,久历沙场,绝非易与之辈。李都使此番挂帅出征,肩挑重担,务必要慎之又慎,谋定而后动,绝不容有半分差池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