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也是这般时节，刚过立春不久，大军从东京城出发。只不过一个向北，一个向南，而且目的也截然不同。

当时李奕只是一名殿前军的小校，怀揣着忐忑的心情踏上了征程。

但现如今却不同了，他的处境早已今非昔比。身份的巨变，地位的跃升，有时连他自己想来都觉得有些恍惚。

也不知若是那时的自己，得知了现在自己的成就，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思绪翻涌间，李奕忽然在人群的外围，瞥见了三道熟悉的身影——郭氏带着弦儿和左灵儿，以及几名丫鬟婆子，正站在马车旁往这边张望。

李奕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无奈，昨夜他分明已经再三交代，让她们不必前来相送，以免徒增伤感，可她们终究还是来了。

虽是这么想着，但他喉头却有些发紧，内心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暖流。

几女显然早已捕捉到了他的身影，但她们强忍着没有呼喊，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向他用力挥手。

李奕想起了前世儿时的光景，父母出门打工，一年才能回家一次，那送别的情形、送别的感受，与现在隐隐约约似曾相识。

唯一不同的，便是自己现在成了那个被牵挂不舍的远行之人。

李奕无法脱离队伍上前与她们搭话，只能骑在马上望着她们微微点头。顿时换来几女更用力的挥手。

几女的目光紧紧注视着他，片刻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那副依依不舍的样子，让李奕心里也有些难受。

但此刻，他只能将这些柔软的牵绊都强行压在心底。

李奕收回了视线，不再多瞧。他端坐在马上，神情逐渐恢复冷峻。

大军浩浩荡荡，一路沿着中轴线上的御街行进，最终穿过了巍峨的外城城门。

东京城高大的城墙在身后渐渐远去，变成一道模糊的轮廓。

前方，是初春时节尚显荒凉的汴河平原，道路蜿蜒，直指东南方烽烟弥漫的战场。

李奕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承载了无数人烟繁华与个人牵绊的巨城，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寒意的空气。

随即，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加快步伐，融入到了蜿蜒的队列之中。

晨光下，大军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铁流，踏上了征服的征途，马蹄声、脚步声、甲胄摩擦声，汇聚成一片沉闷而宏大的轰鸣。

离开东京城之后，皇帝便换乘了马车。虽说策马扬鞭很有威势，但骑久了颠得人腰酸背痛，舒适度实在比不上特制的銮舆。

随着进入相对平旷的郊野，负责贴身护卫的殿前诸班直精锐，队列也不再如城内时那般严整。

士兵们虽依旧保持着秩序，但姿态明显放松了些许，队列间的缝隙也悄然扩大。

这倒并非时懈怠，而是行军的常态。

从东京出发时，为了威仪和排场，自然需要展现一番。

但离开了那万众瞩目的场合，长途行军更需讲求实际，保持必要的体力才是根本。

事实上，除了需要时刻轮值警戒的核心卫队，将士们在行军途中并不会全副武装。

铠甲和兵器通常由随行的驮马、驴车甚至民夫背负运送，士兵们只是轻装简行，直到临近战场或接敌前夕，才会在严令下迅速披挂整齐。

及至黄昏时分，御驾队伍终于抵达了预先选定的宿营地——东京城南约二十里外的一处官驿。

驿站早已被先遣人员布置妥当。

大军依令在驿站周围择地扎营，连绵的营帐如雨后蘑菇般迅速铺开，篝火次第点燃，炊烟袅袅升起，人喧马嘶中，这支庞大的战争机器暂时停歇下来，度过了出征后的第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