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三年二月中，残冬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东京大梁城尚浸在拂晓前青灰色的天幕下。

然而，皇城宣德门外，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广场上，黑压压的军队阵列森严，宛如凝固的铁流。肃杀之气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取代了往日清晨的沉寂肃穆。

数千殿前诸班直精锐，按左右序列排开，绛红色的战袄汇成一片肃穆的赤潮。

兵士们手持枪槊，背负弓弩，腰间挎着横刀，甲叶在微熹的晨光中泛着冷冽寒意。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四周旌旗猎猎，遮天蔽日，旗帜上的“周”字在风中翻卷，无声地宣示着大周王师的威严。

不多时，宫门缓缓开启，沉重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凝固的寂静。

一身金甲、外罩团龙战袍的皇帝柴荣，在亲卫扈从的簇拥下，策马而出。他身形挺拔，目光如炬，扫过面前肃立的亲卫军队。

在场的所有将士，无论官阶高低，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屏息凝神，眼中燃烧着狂热与敬畏。

柴荣勒住马缰，目光最终落在御道左侧，那支最为精悍、甲胄鲜明的骑军阵列之前。

一员年轻大将端坐于神骏的高头大马上。他身披连环鱼鳞锁子铠，头盔上的红缨随风轻扬，腰悬一口缠柄宝剑，弓袋中斜插一张乌木强弓。

那伟岸壮硕的身形，十分引人瞩目。正是皇帝的姻亲妹夫、殿前马军都指挥使，此番被委任为随驾诸军马步都部署的李奕。

“李卿。”柴荣望着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广场。

李奕闻声，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行至近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在！”

柴荣沉声道：“朕以随驾诸军托付于卿，望卿不负朕望，行止之事万不可懈怠！”

“臣李奕，谨遵圣谕！”李奕斩钉截铁地回道。

“好！”柴荣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大手一挥：“启程！”

一时间，悠长的传令声次第响起。

号角呜咽，穿透云霄，低沉而雄浑，带着席卷一切的磅礴气势。

巨大的战鼓被擂响，“咚！咚！咚！”，每一次重击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震得脚下大地似在颤抖。

最前方的精锐骑兵率先动了起来，马蹄叩击着御街平整的路面，发出沉闷而整齐的雷鸣。

紧接着是手持长枪的步兵方阵，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缓缓移动。

随后是护卫着天子金黄伞盖和龙纛的亲卫依仗，皇帝的金甲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醒目。

与此同时，李奕策马行于中军前列，时刻关注着整个队伍的动向。

队伍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开始蜿蜒穿过东京城。沿途有驻扎在各处的部队陆续汇入。

当军队行至朱雀门时，天色已亮，街道两旁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东京百姓。

其中大半都是出征将士们的亲眷，他们的目光在队伍中搜寻着自家儿郎，眼中满是担忧与期盼。

担忧的是战场上刀剑无眼，自家儿郎的安危与否，期盼的则是他们能平安归来。

不过也有懵懂孩童被这宏大的场面吸引，兴奋地指指点点。亦有白发老者拄杖叹息，似乎想起了过往的战乱。

各种目光交织，汇聚成一股复杂而沉重的氛围。

此情此景，不免让李奕想起显德元年的那次出征，同时也是世宗柴荣的第一次御驾亲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