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六岁那年，元宵节灯会上，他被人掳走，回头看的最后一眼，是林尚书那个穿着官服、冷冷转身的背影。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林尚书根本就没找过他。一个六岁的孩子在灯会上丢了，他这个爹，连马都没骑出去找一圈。

再后来，他在影阁里，一点点爬到今天。他听说，林尚书这些年，官越做越大，钱越捞越多，续弦的周氏给他生了林清玉、林子晨，一个个养得锦衣玉食。没有一个人，想起过他这个的大儿子。

如今，这个人，要他杀自己的妹妹。

林子曦慢慢地，把那道命令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

当天夜里，林小兮院里，无声无息地翻进来一个黑影。

红袖刚要喊，那黑影低低道：别出声。是我。

林小兮从里间出来，看见林子曦站在她窗下，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林尚书让我杀你。林子曦开门见山，声音沙哑，三皇子的人，今晚也会来。你小心。

林小兮心头一紧：哥哥！

我不是你哥。林子曦别过脸，我只是……不想欠你那枚长命锁。

说完，他又要走。林小兮一步上前，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袖子。

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你恨。恨林尚书，恨周氏，恨这个家。可你看看——你现在，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要救了。你心里那点血，还没冷。

林子曦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极轻地、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否认她叫的那声。

林子曦走后，三皇子派来的那几个杀手，果然摸进了林小兮的院子。

可他们一进院子，就被早就等在那儿的红袖、韩进，以及十几个影阁过来的好手，包了饺子。原来林子曦临走前，已经把影阁里最精锐的一拨人，悄悄调来了林小兮院外护着。

这一夜，林小兮院里连一点动静都没出，三皇子派来的人，一个都没回去。

第二日，林小兮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了城南那间破庙，单独见了林子曦。

她把那叠从西山别院拿回来的密信副本，在他面前摊开，你自己看。

林子曦一封封地翻。那是三皇子通敌卖国的铁证，是林尚书替三皇子构陷皇子的肮脏勾当，是他这个生父，这些年踩着多少人的尸骨，往上爬的全过程。

他看完，很久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林尚书。林小兮轻声道，我也恨。他是我的生父，可他做的那些事，够他死十回。我不会劝你认他，也不会劝你原谅他。我只想问你一句——

她抬起头，看着他：这些罪证一旦发出去，林尚书、三皇子，都要死。影阁这些年，替三皇子做了不少脏事。你若现在收手，把影阁这股力量，用在该用的地方，将来新朝立了，你以前的那些账，我替你求一个赦免。你若不肯——

她顿了顿：那你继续当你的影阁先生，我也不拦你。但往后朝堂上刀光剑影，你别后悔。

林子曦抬起眼，看着她。

这个他记了十几年、又忘了十几年的妹妹，此刻坐在他面前，条理分明地跟他算着这些人命关天的账。她没有哭求，没有煽情，只是把利害一条一条摆给他看。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他哑声问。

就凭你昨夜，冒着风险来给我报信。林小兮直视他，哥，你早就帮了。

林子曦沉默了很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