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纯粹的天君威压，轰然一瞬，渊浑身筋骨似被镇压，周身气血、神力，尽数被封。

他僵立海面，动弹不得，唇齿都被禁锢，纵然有心开口，也发不出声响。

渊直视文杰天君，只见其俯瞰而下，神色不善。

他方才镇封洛天，训诫自家传人，了结洛天海大乱，可自始从容，唯独看向渊的目光，让人无从揣度。

但他并未多看渊片刻，也未对渊开口。

下一刻，文杰天君目光一转，洛向了棠司雨，随后道:“白灵山……棠司雨……”

闻言的瞬间，棠司雨心神一凛，道心紧绷。

天君点名，何其盛大，又何其莫测吉凶。

她不敢有怠慢，更不敢有半分自持。

棠司雨身形微动，身姿微屈，行最正统的见君之礼，姿态恭谨，但落落有度。

“晚辈棠司雨，见过天君。”

海面风声寂寂，文杰天君沉默片刻，淡淡道：“好。”

仅一个字。

可落在棠司雨耳中，却让她心一沉。

身居高位者，从不会轻易言褒，尤其是在这般大战落幕，局势微妙之时，天君一句轻飘飘的“好”，听着全然不似夸赞，反倒暗藏风雨，像是审视与诘责。

她垂首敛眸，静待天君下文。

过了一会儿，文杰天君方才开口，带着公允之韵，这次是真正的赞誉：“乱世争道，诸神逐巅，生灵皆趋利害、攀机缘。”

“你不同。”

“今日洛天海死局临身，战局倾覆，人人皆知他深陷绝境，对上我道台传人，又遭古神执念锁杀，已是十死无生。”

“但你守义不退，不惧天威。”

文杰天君神色赞许，极尽认可：“修行者，修天地、修道法、修长生，最难修的便是人心情义。万千天骄，得道失心，登顶失义者，比比皆是。”

“你本可超然事外，独善其身，却愿为他驻足，这份情义，远超当世无数生灵。”

“道心易塑，天赋易得，唯赤心情义，万古难求。”

这番夸赞，份量极重，绝非敷衍之辞，可后面这些话，他却是看着渊说的。

棠司雨心神巨震，心间隆隆作响。

她原本以为天君点名，是要问责她擅涉洛天海，万万不曾想到，文杰天君，竟会赞她重义守心。

高空之上，文杰天君目光悠远了些：“你道途本稳，灵山底蕴足以护你安然证道。但你此生真正的无上造化，不在宗族底蕴。”

“在你识人懂义，真心相待。”

“时此人，是你此生最大机缘。你可多看多学，观其逆势证道、绝境不屈之心，补你道途所缺，他日打破桎梏，超脱固有藩篱，方可再进一步，登临高处。”

直到这一刻，棠司雨心中所有疑虑烟消云散，心底通透。

她终于笃定，这家伙定然与四大天君渊源极深。

方才战局，洪是天君正统传人，占尽名分与大势，可文杰天君纵使自家弟子落败，依旧替这家伙站台，更是直言相识于他，是自己最大造化。

若非关系莫逆，若非早已默许其地位，绝无可能如此。

而一旁，被文杰天君死死禁锢，无法说话的渊，听着这通篇夸赞，后面句句落点更是在自己身上时，神色变得无比怪异。

他本以为和骇人威压临身，是要追责他伤其传人，搅动洛天海大乱之罪。

不曾想对方不降罪责，反倒借着点评棠司雨之机，公然为他正名，赞他值得倾心相交？

而就在二人各怀心绪之际，九天之上，文杰天君抬手，凌空一握。

道纹自黄金大道中凝练而出，化作两道法旨，流光熠熠，道韵滔天。

两道法旨一左一右，分别落在渊与棠司雨的身前。

做完这一切，文杰天君再度看向动弹不得的渊。

他眼底不善之色未消，冷哼了一声。

下一刻，黄金大道敛入虚空，君威散去，文杰天君则是消失于云水之间。

……

碧海长空，洛天海终于真正归于平静，只剩微凉海风卷着浪花，轻拍着海面。

两道身影迎着风，向着白灵山的方向而行。

一路无言。

天地间寂静得只剩下风声与二人的破空之声。

渊一身衣袍斑驳，满身血迹未褪，经脉依旧在作痛。

他垂着眼，看不出喜怒，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着怎样的思绪。

身侧的棠司雨亦是沉默。

她素来清冷淡然的眉眼间，敛着复杂情绪，有后怕，有关切，也有探究，甚至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绊。

她时不时侧眼，余光悄悄落向身旁的男子，目光反复流连，却始终没有率先开口，只静静赶路。

两人各怀心事，隔着一段无声的距离，谁也读不透对方眼底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