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这座城里很难发现一个乞丐，过往路人看起来自信守礼又健康强壮，女人甚至能自由外出，在周边各国都处于矇昧和杀戮的黑暗中时长安就像是一方净土，吸引过往的人留下。

朝廷为了精简人员，一个官员可以身兼数职，可是他一个人实际上是干不了那么多活的，胥吏不同于幕宾，流外官也是朝廷命官，如果想跟着上官走就必须解职，然后入幕，发薪俸的就由朝廷变成了幕主。大唐正式在职的官员大约有两万人，与之相对应的是几十倍的胥吏，真正干活的其实是他们，幕主的工作就是对胥吏进行管理，保证他们依法办事，不徇私乱政就行，而幕宾则为幕主出谋划策，因为是幕主自己花钱养的，幕宾的数量也比胥吏少很多，他们也要替幕主干活，只是这忠诚度是肯定与为朝廷干活的胥吏不一样，与主人关系好的幕宾可以得到举荐，这也是入仕的一条途径，政绩就在那摆着嘛。

结果官员们都忙着狎妓，谁有空去管底下的人在干什么。

往往就是这些最底层的胥吏与百姓接触得最多，也是最容易激起民愤的。郡县治则天下治，基础不牢，天下动摇，县令虽然是七品芝麻官却关乎民生大计绝不可小视，只是正职们大白天就在嫖，国家给的俸禄都给娼妓了，有志气的幕宾哪会给这帮废物干活，没人管？胥吏要改善自己的生活就只能另辟蹊径，于是乎就跟当地的豪强人家勾结起来乱政并田、为祸乡里就屡见不鲜了。

初唐时期文士们还有忧天下之志，各路英豪拜入秦王李世民的天策将军府，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几乎都是出自秦王门下。

再看看一百年后的现在，平康坊的歌舞声从早到晚是不会停的，随时随地都能听到北里墙内男男女女放荡不羁的笑声，那个“中原初逐鹿，弃笔事戎轩”、名将名臣多如繁星的贞观已经不在了，长安城里到处都是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

饭都吃不起了，谁还有心情听歌？来嫖的都是有钱人，跟嫖客哪能谈真感情？进了春明门后老龙就带着其他人往北走了，只留下程元振跟王守善二人继续向西，路过平康坊就看到进士团的人架着一个逃跑的女乐回来了，小娘子哭得撕心裂肺，呼天抢地得诅咒那个骗了她的负心汉，直呼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云云。

只要有钱有权，大丈夫何患无妻？钱可以越赚越多，女人年纪越长越不值钱，在一个看重外表的男人身上找真情是真傻还是假天真？欢唱逢场作戏就行了，女的要财男的要色，大家一起虚度光阴将大好青春浪费在帷幄之中，有些人偏偏要学人家红拂夜奔，这下可好，又要多一个红衣猛鬼给道士们添麻烦了。

“娼妓生的儿子是怎么处理的？”平康坊的清晨是很忙碌的，趁着天还没大亮人也不多，各家各户将前一晚的夜香提下来给拾粪人，年轻的妙客们则抬着一个死掉的娼妓，用席子裹了送上驴车，让收尸人运到城外的乱葬岗，此时她已经脱去华丽的衣衫，只有一身白色的中衣遮羞，曾经迷人的身体像被丢弃的垃圾一样无人理会，甚至还被人当成是一种麻烦。

杀官奴婢最多也就是流役，不会判死刑的，她们是人形的畜生，与牛马等价，妓女生的女儿肯定是妓女，王守善想把那些男娃救出苦海，把他们托付给正经人家给口饭吃就行，哪怕是当个田舍汉也能活得比现在有尊严。

“咱家管得的了那么多么。”程元振里面穿着一身宦官的朝服，外面却披了件褙子，头上也只是普通的幞头，看起来就是个寻常有钱人，也该着他们运气好，今天降温，不然穿那么厚一身程公公非热死不可“王郎，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住在平康里的女人都是包装精美的奴隶，她们看起来风光，实际上却是住在一个个漂亮的笼子里面，她们没有权力选择与自己共度良宵的人是谁，哪怕是个大腹便便的肥猪也必须笑脸相迎，这里的自由和爱情只是娼妓们自欺欺人的谎言，一个谎言说得久了就不仅自己，別人也相信，她们的浮华生活让一些无知的良家子心生向往，以为她们人后跟人前一样。

贱奴死了官府是不会按照杀人罪判的，连这个都不知道，难怪有些女人会被男人随意玩弄了。

王守善刚想说去找孟温礼，心念猛然一动，他想去见一个人。

项羽之所以不听韩信的谏言就是因为他曾经受过胯下之辱，一个胆小的人所说的话岂能相信，所以他劝项羽和英布不要杀秦国俘虏的时候被项羽无视了。

他小瞧了韩信，因此才陷入垓下之围，这一次他同样小看了李瑛，才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

瑁就住在平康坊名妓楚莲香的闺房里，他想去会一会这位被自己阿耶给侮辱了却无力反抗的寿王。

“你知道孟温礼是谁吗？”王守善翻身下马，寻找可以拴马的地方，再次迈步踏进北里陪在他身边的却是个不能人道的宦官，反正他又不是来风流快活的，也就无所谓了。

“开元八年他接任张暐成了第二任京兆尹，权梁山谋反时他的应对并不好，此人是武举绝伦科及第，各种政绩都是平平，但是这人有一点很奇怪，他从来都没有外调，镇压谋反不利他都没事，反而当了光禄卿，等风头过了他又当了一年河南尹，开元二十年他就成了太子宾客。”

京兆尹和河南尹都是要职，一个没能力的人却能在这两个位置上任职？

“他有什么特殊背景吗？”

“王郎，咱们这是要去何处？”

“楚莲香的住处。”王守善像个浪荡子一样满脸邪笑“我倒要闻一闻她身上是不是真有香味。”

程元振脸上有了古怪的笑意，继而说道“郎知道她住哪儿吗？”

“不知道，你呢？”

“咱家也不知道，不如找个人问问？”程元振指着一个站在街角鬼鬼祟祟，穿着皂衣，腰挂横刀的不良人“他肯定知道楚莲香住处。”

王守善看向程元振“三郎没把察事厅子交给你？”

“那是李静忠的伙计，他怎么可能把自己辛苦组建的势力交给咱家。”程元振冷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