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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临骨

作品:《 凡人:玄骨再世,从残魂开始》

棚口泥地上,白灰开始往里爬。罗小丫抓起白冷灰撒下去,灰落在泥上并没有散开,反而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往棚内拖。她用铜扣压住灰线,扣边和泥地摩擦,发出细小的刮声。刮声才响,陶罐里的霜水忽然变黑。

三处同时动了。

玄骨仍弯着背,手指死死扣在阴骨上,此刻帮不了她。罗小丫看了一眼黑水,只迟疑了一瞬,便用脚尖踢翻陶罐。罐水流出,那团黑色没有散进泥里,反而拧成一条细线,往阴骨爬去。她腾不出手去拦,便把先前捡来的断竹针丢了过去。

竹针一碰黑线立刻发沉,针头冒出一小点青色。这点青和白骨滩的白、黑灯的冷黑都不相同,倒像海底沉木被剖开时露出的内芯,湿而沉,带着多年不见风的阴凉。

玄骨忽然抬头。他眼中没有光,焦壳眼眶里却映出那一点沉青。下一刻,他按在骨牌三孔上的两指一错,硬生生把残魂从金痕和冷焰之间抽出半缕,压进阴骨骨端。

阴骨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罗小丫听得头皮发紧,人仍守在棚口。白灰被她压住,后柱又响了一声,她照旧敲两下。敲到第三轮,铜扣边缘裂开一条更细的口子。那是祖父留下的旧扣,她看了一眼,没有停手。

玄骨的背终于慢慢直了起来。

灰白阴骨已经变了样。它仍只是一段骨,却不再像白骨滩下取出的死物。骨面上多了三道极浅的环纹,一道靠近骨端,一道压在中段,最后一道斜斜穿过骨牌三孔贴过的地方。环纹之间有细小黑点,是货契残血留下的痕;骨心处浮着一线沉青,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玄骨把它扣进掌心。散开的魂丝被新骨一拢,终于不再四处漂散。许庆焦壳依旧破败,可壳里的东西有了临时落脚处,不必每一息都靠残存尸气勉强相连。

代价也立刻显了出来。焦壳胸口那块勉强合住的焦皮重新裂开,裂口不见血,只掉下一层极细的黑灰。黑灰落到泥地上,被棚口爬进来的白冷灰一贴,便发出一点潮湿的吱声。玄骨抬手按住胸口,临骨刚成形时那点稳意,被这声响刮去了半分。

罗小丫低头看铜扣。扣面那条新裂口比她方才看见时又长了一线,裂缝里卡着一点沉青,怎么抹都抹不掉。她用指甲去刮,指甲边缘立刻发麻。

“这东西也吃扣?”她问。

“不是吃。”玄骨声音低哑,“它借扣认外线。”

罗小丫把铜扣收回掌心,不再刮了。她先前只当自己守了三处,现在才知道三处都留下了痕。棚口的白灰、陶罐的黑水、后柱的木响,各自都在她的旧扣上咬了一口。临骨成了,铜扣却轻了;玄骨能稳住一段,她往后压灯断线时就少一层余灰可用。她把这笔账记下,却没有当场索价。索价也要挑人还得起的时候。

罗小丫靠着棚口坐下,手还按着铜扣。

“成了?”

“临时能用。”

玄骨的声音比方才低,却稳了些。

“能撑多久?”

“看追来的人快不快。”

罗小丫笑了一下,很短。

“那我该把价钱改高。”

玄骨看向她。

“我刚才守了三处。”她摊开手,铜扣边缘那道新裂口看得清楚,“还裂了一件罗氏旧物。你欠我一次。”

“你守的是自己的命。”

“我的命不替你挡金竹,也不替你敲沉舟礁。”

玄骨沉默片刻,把翻倒的陶罐扶正。罐底已经裂了,不能再盛水。他没有反驳她那句金竹,罗小丫看在眼里。她不问韩是谁,也不问那金色竹痕从哪里来,她只知道玄骨真正脆弱的一瞬并不好看:没有半分高人旧威或魔修手段,只是一缕被旧痛钉住的残魂,必须把自己压进一段来路不净的骨里,才能继续借死人的壳行走。这一幕本可以让人可怜,可怜在黑礁坊市卖不了半块灵石,她更愿意把它记成筹码。

“黑铁钉,罗慎,活钥货契。”她道,“这三件事,你不能拖到离开黑礁后就丢下。”

玄骨把寄魂骨收入袖中。

“老夫若要丢下,方才不用让你看见。”

“你让我看见,是因为你没得选。”

“不错。”

罗小丫反而安静了。他说不错时,比许诺更可信。一个没得选的前辈,比一个忽然善心大发的前辈好对付,前者会算账,后者会要人还恩。

棚后又传来木击。这一回响声越过了柱根,从更远的海面下传来。咚的一声落下,碎礁外的退潮水忽然往同一个方向歪了一线,烂网轻轻摆动,网上几枚干鱼鳞同时翻面,露出朝里的暗青。

玄骨抬手,寄魂骨在袖中微微发冷。那线沉青从骨心浮出来,沿着骨面缓缓游到端口,指向南面的雾海。

罗小丫站起身。

“沉舟礁?”

玄骨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裂开的骨牌取出来,骨牌背面的“少,勿”残字已被灰尘盖住,三孔却对着南面轻轻渗出一点黑油。那油的去向与白骨滩、黑礁坊市都不相干,而是和寄魂骨里的沉青同向。

“骨不归滩,”玄骨道,“后半句在那边。”

罗小丫听过这句话,后半句是魂不归锚。她没有说出口。沉舟礁若照魂,便和白骨滩的筛骨之地不同,白骨滩已让他们丢下一层骨痕,前方那片雾里,或许还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玄骨如今刚有临骨,偏偏临骨里多了一线不属于白骨滩的沉青。那线沉青不像路标,它贴在骨端不动,潮声一低,便往南面轻轻绷直。

棚外雾潮又厚了一层。远处木击隔了许久才再响,声音比先前低,也慢得多,倒像不急着追人。

玄骨重新披上斗篷,遮住焦壳裂缝。寄魂骨入袖后,他的步子比来时稳了半分,却也只稳了半分。罗小丫把裂口铜扣收好,拾起地上那枚发青的断竹针。

“现在去?”

“外围。”

“若外面已经有人等?”

“他们等的是许庆。”

玄骨走到棚口,望向南面的雾。

“让他们先等。”

罗小丫跟了上去。晒网棚后,翻倒的陶罐里还残留一点黑霜,霜下慢慢浮出沉青色的细线,在泥里拖出一道浅痕。片刻后潮水漫上来,把那道痕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