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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缺钉

作品:《 凡人:玄骨再世,从残魂开始》

背潮缝比罗小丫想的更窄。她侧身下去时,肩头几乎贴着两边白骨。两侧泥壁里层层压着的都是被潮水磨平的碎骨,脚下这条缝,是从整片白骨滩底下硬淘出来的。缝里听不见虫声,也灌不进海风,只有更深处传来的水响,一下一下,贴着骨壁往上回。

玄骨走在前面。他如今没有完整的许庆外形可以遮掩,残壳胸背少了两层焦皮,斗篷下的轮廓在白冷气里显得很薄。每走数步,袖中黑色骨片便冷一下,把即将散开的魂影重新钉回焦骨。那点钉力太浅,罗小丫甚至能从他肩侧的裂口,看见背后的白骨纹。

“你还能撑多久?”她问,“按你刚才走路的样子,撑不到天黑。”

“到取骨。”

“取不到呢?”她把铜扣压在掌心,“别到时候拿我的血补数。”

“就换一条问法。”

罗小丫没有再问。她听得出来,玄骨说的是审人、逼路、另换尸壳,或别的什么更冷的办法。只是眼下白骨滩下没有活人供他审,尸壳也只剩他身上这一具。若取不到稳魂之物,斗篷里这点残壳撑不了多久。

缝道向下折了两次,脚下潮泥渐渐变硬。罗小丫用铜扣贴壁探路,铜面每碰到一处骨缝,都传来不同的细响:有的空,有的闷,还有几处又飘又钝。她记着罗慎教过的法子,只走声音回得慢的地方,不碰回声太快的骨。

“快声是死门?”她低声问,脚步已经往慢声那边偏了半寸。

“快声是有人替你开好的门。”

罗小丫手指一顿。旧仓水沟里,顺水的门也是给外人看的。白骨滩下还是同一套规矩,只是骨更多,水更冷,错一步便不止是迷路。

再往前,缝道忽然开阔。那是一处天然空洞,头顶白骨一层压着一层,中间用黑盐和灰白骨粉填实,四周布着细密的水槽,从滩面各处汇到这里。水槽绕着空腔内壁一圈圈盘下去,盘得又匀又密,潮水从上方渗下,沿槽转了一圈,又被送向更深处。

空腔中央横着一排低矮骨梁。每根骨梁上都有旧钉位,三孔成角,孔边刻着极浅的罗氏阵记。大多数钉位已被黑油糊住,另有几处被后来人凿偏,边缘粗糙,是拿钝器硬撬出来的假孔。

罗小丫慢慢攥紧铜扣:“这不是开灯的地方。”

“排骨水道。”玄骨道。

“排什么?”她看着水道里被磨白的骨屑,声音发紧。

“排白灯照出来却不能留在滩面的东西。”

罗小丫看向那些水槽。白骨滩正面若照骨,照出的残魂、骨粉和灯油都要有去处。水槽边缘本有细密止线,如今多半被黑油糊住,几处偏孔把止线凿断,断口粗糙,把原本拦人的地方改成了收口。

她想起旧仓、荒岛和白骨滩几处被改过的痕迹。旧阵留下规矩,后人刮掉阵谱里禁着的那一半,剩下的路仍能走,只是走进去的,最后都成了货。

玄骨没有急着走近中央骨梁。他蹲在入口旁,以袖影扫过地面。潮泥下浮出几道旧脚印,印子边缘被水磨圆了,是多年反复踩踏才磨进泥里的。脚印一深一浅,右脚偏外,左脚收得很稳。

罗小丫脸色变了。她记得这种脚步。罗慎晚年膝伤重,走潮湿石阶时右脚总会偏出半寸,左脚却落得稳,因为他怕把罗小丫带滑。

“祖父来过这里。”

玄骨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罗小丫蹲下去,指腹悬在脚印上方,没有碰。旧泥里没有血,只有白盐和一点黑铁锈。脚印旁的骨梁下方,有一枚钉位被刮得最干净,三孔之一断开,断口内有细细的铜屑。

“铜扣。”她道。

“他用过同一种锁手。”玄骨道。

罗小丫把自己的铜扣翻过来。扣边有一处旧缺口,她从前只当那是祖父多年使用磨出来的伤,如今对着骨梁断孔,才发现缺口弧度几乎相合。

罗慎当年不是带血来开白灯的。他带着铜扣和旧锁手法下到白骨滩下方,是想换掉这处被人改偏的钉。

“他在补阵。”罗小丫说。这句话出口时,她声音很低,却没有抖。

玄骨伸手按向那处骨梁。还未碰到,梁下的水槽便忽然一亮,冷白沿槽游走,照得斗篷边缘发灰。他立刻收手,袖中阴影还是被刮去了一片。

罗小丫看见他袖口短暂空了一块,又被黑色骨片勉强补回。

“下面有东西。”玄骨道。

“阴骨材料?”她看向玄骨袖口,“够你撑,还是够我们两个活着出去?”

“够我撑一段路。”

“也嵌在缺钉下面?”

“嗯。”

罗小丫看向那处断孔。缺钉下方的水槽比别处更深,冷白不时从槽底翻起,翻起时能看见一段灰白骨质横在黑水中。那段骨不过手指长,颜色比周围白骨更沉,是吸足了多年阴潮的,骨身完好。它正卡在缺钉下面,替那枚失去的钉担着一部分压力。若取出来,缺口便会彻底空开。

“取了它,白骨滩会怎样?”罗小丫问,“别只说取法,说后面会找谁算账。”

“先排异。”

“排完以后,哪盏灯先知道?”她追问。

“正面白灯亮一息。”

“会照到外面?”她看向缝口,“照给谁看?”

“会。”

罗小丫静了一会儿。这就是代价。玄骨要稳魂,必须取阴骨;取阴骨,白骨滩正面就会亮。哪怕只亮一息,也够远处守着白骨滩的人知道,这里被人打开过。

她道:“不能用我的血补。”

“不用。”

“也不能用我的血把那段骨逼出来。”

“不用。”

“你先说办法。”

玄骨取出刮名骨牌。

罗小丫的眼神立刻冷了。骨牌背后三孔正是仿钉路牌,孔里黑油尚未干透。先前在缝口时,它能引动潮泥下的白骨;若在这里压下去,多半也能暂时骗过缺钉位。

“你要用它补?”

“替一下。”

“它是改坏血路的东西。”

“所以只替一息。”

罗小丫没有松手,铜扣被她压在掌心,压得指节发白。

玄骨道:“不用它,便只能用能被旧阵认出的活物。你要挑哪一个?”

这话没有威胁,却比威胁更实。此处能被旧阵认出的活物,只有她。

罗小丫看向骨牌。那东西的名字被刮掉,只剩残缺的少字字脚;它算不上真钉,却被人带来试过白骨滩,孔距歪斜,仍能骗出一点反应。若让它长久压在缺钉位上,白骨滩下的错路会继续扩大;可只压一息,也许能换出阴骨材料,再由炉灰残冷封住缺口。

“一息之后撤。”她道。

“半息。”

“我看着。”

“你要看,就站在三步外。”玄骨道,“缺口认到罗氏手法时,不要应。”

罗小丫退后三步。玄骨先将荒岛带来的白冷灰分出极细一线,撒在断孔边缘。灰一落下,孔中的黑油便向内缩去。随后他把刮名骨牌翻到背面,三孔对准缺钉位,却没有立刻压下。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阴影凝成一枚短刺。罗小丫第一次看见他在没有肉身的情形下动用魂力。那短刺很小,边缘却有玄黑火纹一闪即灭,是某种曾经极凶的火,如今只剩一线残烬。短刺刚成,玄骨的身形便又薄了几分。

“你会散。”她道。

“所以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