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出黑礁
作品:《 凡人:玄骨再世,从残魂开始》冷潮把舢板推向低礁时,天边已经露出一点灰白。那点光不亮,却足够让许庆焦尸发紧。玄骨把斗篷压低,右膝裂处用阴火扣着,焦皮下面不断传出细碎声。许庆这具壳已经不能再走长路,也不能再在日光下装成活人。
罗小丫看见他按住膝骨,低声问:“它要散了?”
“还不到。”
“到什么时候?”
“到离开黑礁以后。”
这句话没有多少余地。罗小丫听得出,离开黑礁以后,许庆这个名字、这张脸、这具焦尸,都要被丢掉一大半。她把灯谱按在怀里,没有问玄骨以后换什么壳,那不是她现在能问得出的价。
低礁潮背比外沟更窄。两侧黑石露出水面,石缝里挂着旧网、烂绳和几片被潮水磨白的贝壳。罗氏灯谱没有标这一带,这里能避开追认,正因为这条水路不能按灯位走:没有灯位,就少一层被认出的路,也少一层可借的规矩。
黑礁坊市周边的水路多半被人走熟了。哪一处能靠小舟,哪一处能藏货,哪一处退潮后会露出可过人的礁背,潮生堂、鱼骨帮和赤灯会都各有记法。唯独这种低礁潮背,白日船不愿靠,夜里灯不肯照,旧网缠船,碎石磨骨,稍一错位就会把舟底撕出长口。玄骨宁愿走这种路。熟路会被人等,生路会被潮吃,眼下他们只需不被人等住。
他让舢板贴着石影滑行。黑色骨片在袖中发冷,冷珠压入边缘后,骨片又沉了几分。每过一道水缝,那点灰青就会往沉舟礁方向偏一下,又被玄骨用阴火压回。
罗小丫袖中的黑色灯捻只剩根部一点青冷。她看了看自己腕下的灰意:“它还追?”
“追样本。”
“不是追我?”
“也追你。”
罗小丫沉默片刻,道:“那价要重算。”
玄骨看了她一眼。她脸色苍白,舌尖还在出血,人却没有退缩:“我随你出黑礁,不是卖给你。灯谱归我,血禁归我。若你要查荒岛、白骨滩、沉舟礁,我可以同路,但每次用罗氏血前,先说价。”
“你可以不同路。”玄骨道。
罗小丫看向身后的黑礁坊市。旧仓方向已经亮起几盏巡灯,天快亮了,坊市表面会重新变成能做生意的样子。可她的旧摊被翻过,鱼骨帮记下了罗氏血钥,潮生堂要把她和许庆做成账,赤灯会只卖半价消息。她若回去,只会被分成灯谱、血、旧阵和价。
“我可以不同路。”她说,“但我回不去了。”
玄骨没有否认。
罗小丫把黑色灯捻残根收起:“那就按同路算。不是徒弟,不是货。”
“危险同路。”
“嗯。”
交易重新落下。
舢板过了低礁第三道石缝时,黑礁旧仓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沉重得很,像厚木门被人从里面撞开。罗小丫回头。晨雾里看不清旧仓,只能看见几盏巡灯乱了一下,随后又被人强行压住。潮生堂的人不会在天亮前让外来商船看见乱子,乌潮道人的规矩压在所有人头顶:抽成不断,乱子不外泄。
可这一次,压得太急了。
尖哨连响三声。鱼骨帮的短哨从另一侧接上,赤灯会红灯也在雾里一闪即灭。三家都在同一息知道,旧仓外院出事了。
玄骨没有停舟,只听。先是人群退开时踩水的乱声,随后是陈二的声音,很低,却因为晨潮贴水传得远。
“这不是许庆。”
赵管事的声音更急:“脸和骨味都在!”
“怕的东西不在。”
“怕的东西不在”顺着潮水传来,罗小丫的手指收紧了些。陈二终于拆到了最要害的地方。许庆可以有脸,可以有骨味,可以有斗篷和养尸丸气,可他旧日活着时,有一整套低阶修士的怕法:怕赵管事,怕卢骁,怕旧仓夜值,怕被鱼骨帮讨旧账。假尸能补味,补不出那种怕。
陈二这种人未必聪明,却常年在旧仓和码头之间跑腿,看人比看账细。许庆遇见赵管事时,脚尖会先往后撤半寸;听见卢骁名字,手指会去摸袖内符纸;鱼骨帮提旧账,他会先笑,再把笑吞回去。这些小动作没有一件值钱,凑在一起,才是一个活人被黑礁磨出来的形状。玄骨能借许庆的脸,借许庆的死骨,却不会替许庆害怕。先前他用沉着换来活路,这一刻也因此露出了死口。
赵管事像是骂了一句,随后小黑瓶碎裂的声音响起。阴腥气顺着晨潮散开,连低礁这边都闻到一点。
玄骨眼神微动。陈二没有用小黑瓶补尸,他把瓶子摔了。
下一息,旧仓外院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很不对。
罗小丫压低声音:“怎么了?”
玄骨看着雾里那几盏巡灯。灯火一盏接一盏矮下去,又没有灭,光只剩脚下一点,倒像被谁用手罩住了灯罩。
随后,另一种声音响了起来。木屐踏水,一步,又一步,不快,却压住了所有杂役、鱼骨帮短哨和赤灯会红灯的动静。
罗小丫呼吸一紧:“乌潮道人?”
“不是。”玄骨按住她肩头,让她不要抬身去看。
他听着那脚步。筑基修士若亲至,水声不会这样轻;来的更像代行人,比赵管事高一层,却还不是真正能坐镇黑礁的人。这样的人最适合做一件事,收账。
旧仓外院传来赵管事的声音:“此事还能补,许庆没有出黑礁,他一定还在。”
话没有说完。水声里多了一点湿响,像薄刀切进肉里,又立刻拔出。
罗小丫脸色发白。
玄骨没有看旧仓。他看向低礁前方的水缝。冷潮正在退,石缝下露出一条被旧网遮住的小水道,水道外侧连着一片暗礁,再往外就是黑礁坊市巡灯照不到的浅海。窗口只有一段潮。身后赵管事是死是伤,都不是现在该看的。
罗小丫也看见了那道旧网。网绳被盐泡得发黑,几处断头缠在礁角上,潮水从网眼里钻过去,发出细碎的响。那响声很轻,却一声一声磨得人心慌。她知道那下面未必容得下一条舢板,更未必容得下一具快散的焦尸。能不能过,她连问都省了,横竖只有这一条路。
陈二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先前哑了很多:“那具尸是假的。”
木屐声停在他面前。
一个陌生声音道:“黑礁没有假的尸。只有能入账的尸,和不能入账的人。”
罗小丫浑身一冷。
那陌生声音继续道:“赵管事办事不利,旧仓今夜未开。许庆私逃,带走罗氏孤女,勾连白骨滩。”
旧仓外院里,有人膝盖撞在湿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陌生声音没有停:“鱼骨帮看守不力,罚三成抽水。赤灯会卖错消息,灯价折半三日。谁有异议?”
外院没人应声,连陈二都闭着嘴。这就是乌潮道人手下的规矩:真相不重要,账要能收,船要能靠,死人要能堵住口子。
罗小丫低声问:“赵管事死了?”她问得很轻,怕那个名字顺着水声爬回来。
“未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