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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初见大姨太

作品:《 阿生传奇》

阿生没想到,第一次正式见大姨太,是因为一泡牛尿。

那是他到赵府的第七天。

七天来,他每天卯时起床,割草、喂牛、扫马厩、榨油坊做饼,天黑透了才能回屋。手上磨出了茧子,胳膊粗了一圈,脸上的肉也长回来一些,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瘦得吓人。

李叔对他还算满意,虽然从不当面夸,但也不再盯着他干活了。马六跟他混熟了,没事就拉他蹲在榨油坊门口抽烟——阿生不抽烟,就陪着蹲着,听马六讲赵府里的各种闲话。

“大姨太柳氏,今年三十八,是赵老爷的原配。娘家是做布匹生意的,陪嫁了整整一条街的铺面。赵老爷能有今天,一半靠她。”马六叼着烟杆,眯着眼睛说,“但大姨太有个心病,她没生儿子。别说儿子,连个女儿都没生出来。所以赵老爷才一房一房地纳姨太太,就是想生个带把的。”不过听说赵老爷认了个干儿子,叫赵有财,是赵老爷侄儿。

“二姨太金巧巧,以前是戏班子的花旦,唱一口好昆曲。赵老爷有一回去听戏,被她的《牡丹亭》迷住了,花了大价钱赎出来。这个女人厉害,嘴甜心狠,赵老爷被她哄得团团转。”

“三姨太沈玉棠,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她爹以前做过县丞,后来得罪了人,丢了官,家道中落。赵老爷娶她,图的是个书香门第的名头。但三姨太这个人吧……”马六压低声音,“不爱说话,不爱笑,整天关在屋里看书。赵老爷去她房里的次数最少,她也不争。”

“四姨太白灵儿,去年才进的门。才二十二岁,比赵老爷小三十多岁。她是乡下人,她爹欠了赵家的租子还不上了,就把她抵进来了。可怜得很,在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阿生蹲在旁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记在心里。

他不是爱打听闲事的人,但在赵府这样的地方,什么都不知道,比什么都知道更危险。

那天下午,阿生正在牛棚里给牛添草。

三头牛,一头黄牛,两头水牛。黄牛脾气好,谁喂都行。水牛就不一样了,认生,阿生喂了七天了,那两头水牛还是不待见他,每次添草都要冲他喷鼻子。

阿生正跟一头水牛较劲,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慢,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宝蓝色绸缎旗袍的女人站在牛棚门口。

女人看起来不到四十,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眉目端庄。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插着一支翡翠簪子,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柔和的光。

她站在那里,与牛棚的粗陋格格不入,像一朵牡丹花落在了泥地里。

阿生虽然没见过她,但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姨太柳氏。

在赵府,能穿宝蓝色绸缎的,只有大姨太。这是马六告诉他的——赵府的规矩,大姨太穿蓝,二姨太穿红,三姨太穿青,四姨太穿素。谁穿错了,是要被罚跪的。

阿生赶紧放下手里的草,躬下身子:“大姨太好。”

柳氏没说话,目光从阿生身上扫过去,落在牛棚里。她的目光不冷不热,看不出喜怒,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你就是三妹捡回来的那个孩子?”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是。”

“多大了?”

“十五。”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柳氏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瓷做的观音。阿生躬着身子,不敢抬头,只看得见她的绣花鞋和旗袍下摆。

“抬起头来。”

阿生抬起头,对上了柳氏的目光。

那是一双见过世面的眼睛。不像二姨太那样勾人,不像三姨太那样清澈,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看不透的沉静。她看着阿生,像在看一件摆在橱窗里的货物,审视、估量,然后决定要不要买。

“倒是生得周正。”柳氏淡淡地说,“三妹的眼光,一向不错。”

阿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柳氏也没等他接话,转过身,朝牛棚外面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好好干。赵府不养闲人。”

说完就走了。

绣花鞋踩在青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阿生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知道大姨太为什么要来看他。是好奇?是来验货?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想起马六说的话——“大姨太有个心病,她没生儿子。”

又想起刘福说的话——“谁给你饭吃,你就听谁的话。”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搅在一起,搅得他心慌。

那天晚上,阿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炭盆里的火烧得不旺,只有几点火星在灰烬里明灭。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

他在想大姨太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一个仆人。更像是在看……一件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