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江上斗法
作品:《 豆腐少年不会长生》五月初四,申时末。
“云梦号”驶入焦山段水域。
眼前的景象,让船上的漕帮兄弟,包括林暖,都屏住了呼吸。
运河是温顺的,长江是狂暴的,而焦山段,则是狂暴中的狂暴。江面在这里陡然收窄,又被江心矗立的焦山一分为二,形成两道湍急的水道。江水撞上山体,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激起数丈高的浪花,水雾弥漫,在夕阳下映出诡异的虹彩。
水下更是凶险。暗礁如犬牙交错,漩涡一个接一个,大的如磨盘,小的如锅盖,在水面上形成一个个旋转的凹陷,发出“咕噜咕噜”的吸水声。有些漩涡边缘,还漂浮着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甚至隐约可见白色的骨骸——不知是哪年哪月在此沉没的船只留下的。
“稳住舵!左满舵,避开那个大漩涡!”孙瘸子嘶声大喊。他是船队领航,此刻站在舵手身边,眼睛死死盯着江面,额头青筋暴起。
“云梦号”庞大的船身在激流中艰难转向,船体发出“吱嘎”的呻吟。几个站在甲板边缘的兄弟险些被甩出去,连忙抓住缆绳。
林暖站在船头,一手扶住船舷,人间道白气全力运转,感知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
两百丈,三百丈……
焦山段的水下气息,混乱而暴烈。无数股水流互相冲撞、撕扯,形成紊乱的能量场。而在这些混乱气息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十几团浓烈的戾气,潜伏在水下不同位置,像等待猎物的鳄鱼。
更远处,焦山背面那道最大的漩涡附近,一股阴冷、庞大、充满血腥味的恐怖气息,如磐石般沉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是混江龙。
林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中蕴含的暴戾、贪婪、以及一种扭曲的“满足感”——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杀戮充满期待。
“孙把头,”林暖没有回头,声音在江风中依然清晰,“左前方一百五十丈,水下三丈,四条‘水鬼船’。右前方两百丈,水下五丈,六条。正前方焦山背面,大漩涡旁边,主船。”
孙瘸子心头一震。这么远的距离,这么混浊的江水,林暖居然能精准感知?这已经不是武功,简直是神通了!
但他没有多问,立刻传令:“弓箭手准备!左舷十人,瞄准左前方水面!右舷十人,瞄准右前方!床弩对准焦山方向!”
命令迅速执行。三十个兄弟分成三组,张弓搭箭,箭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仇恨在燃烧。
船继续前行,驶入焦山段最狭窄的水道。
两岸峭壁如削,猿猴难攀。天色渐暗,夕阳只剩最后一线余晖,将江水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江风更急,带着水雾和刺骨的寒意。
就在“云梦号”即将通过最险要的一段时——
“咻——!”
一支响箭从焦山方向射来,在空中炸开一团绿火!
信号!
几乎同时,左右前方水面“哗啦”炸开!十几条狭长轻快的“水鬼船”从水下窜出,每艘船上站着两三个赤膊汉子,手持弓弩、钩索,怪叫着向“云梦号”冲来!
“放箭!”孙瘸子大吼。
“嗖嗖嗖——!”
二十支利箭离弦!漕帮的弓箭手都是精锐,箭法精准,专射露头的人。惨叫声中,七八个水匪中箭落水,鲜血在江面绽开。
但水匪的数量太多了,而且船小灵活,很快就有几条靠近“云梦号”,抛出钩索,“叮叮当当”钩住船舷,水匪们如猿猴般向上攀爬!
“砍断钩索!别让他们上来!”赵铁臂怒吼,挥刀砍向一根钩索。他是这次行动的副手,负责近战。
甲板上顿时陷入混战。爬上来的水匪凶悍异常,刀刀拼命,漕帮兄弟虽然人少,但配合默契,三人一组,背靠背抵挡。
林暖没有动。他依然站在船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望向焦山方向。
那里,一股更恐怖的气息,正在苏醒。
“轰——!!”
焦山背面,那艘巨大的黑色楼船,缓缓驶出。
船比“云梦号”稍小,但更显凶戾。船身涂成漆黑,桅杆上挂着一面白骨骷髅旗,船头雕着狰狞的龙首,龙口大张,露出锋利的獠牙。船两侧,站着两排黑衣汉子,手持强弓劲弩,眼神麻木而凶狠。
楼船船头,立着一个巨人。
是真的“巨人”——身高九尺,膀大腰圆,像一座铁塔。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有的深可见骨。左眼戴着眼罩,仅剩的右眼如铜铃,在暮色中泛着凶残的红光。手中握着一柄奇特的兵器——不是普通的分水刺,而是长近六尺、儿臂粗细的钢铁长刺,刺身刻满扭曲的符文,在昏暗的天光下隐隐泛着黑气,仿佛有生命般蠕动。
混江龙。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矮胖的身影,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怨毒的眼睛——侯三。他佝偻着身子,像条瘸狗,但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哈哈哈!”混江龙仰天大笑,声如洪钟,压过了江涛和厮杀声,“江横那缩头乌龟不敢来,派了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有孙瘸子?你们漕帮是没人了吗?”
侯三尖声附和:“大哥,就是这小子!在总堂破了我的毒砂掌,害我变成这副模样!今天一定要把他抽筋剥皮,炼成毒尸!”
混江龙独眼盯着林暖,像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小子,听说你有点道行,能画符驱蝗?可惜,这里是长江,是老子的地盘!你那点微末道行,在这里屁用没有!”
林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运起情绪感知。
混江龙周身,笼罩着浓稠如墨的黑色——那是暴戾,是残忍,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这黑色如此浓郁,几乎凝成实质,在他身后形成一片扭曲的阴影,阴影中隐约有无数张痛苦的脸在哀嚎——那是死在他手中冤魂的怨念。
黑色之中,夹杂着暗红色的贪婪——对财富的贪婪,对权力的贪婪,对杀戮快感的贪婪。这贪婪如毒火,灼烧着他的心智,让他永远无法满足。
而在这些负面情绪的最深处,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色——那是空虚,是迷茫,是对自身存在的怀疑。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竟然也会迷茫?
林暖心中微动,但没有深究。
侯三的情绪则简单得多:怨毒(漆黑),嫉妒(污绿),还有对混江龙的恐惧(灰白)——他显然也害怕这个喜怒无常的大哥。
“混江龙,”林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江面上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劫我漕帮盐船,杀我二十七位兄弟,悬头城门。今日,我来讨个公道。”
“公道?”混江龙嗤笑,“在这长江上,老子的话就是公道!小子,看在你有点胆色的份上,给你个机会:跪下磕三个响头,自废武功,再让孙瘸子把那三艘盐船的货物双倍赔给我,我就饶你们一命。否则……”
他举起分水刺,指向“云梦号”,独眼中凶光爆射:“今天这焦山江底,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他身后楼船上,忽然竖起十几根长杆,杆头绑着浸透火油的草球!
“点火!”混江龙狞笑。
“呼——!”
草球被点燃,熊熊燃烧,在暮色中像十几只狰狞的眼睛。
“放!”混江龙大手一挥。
“嗖嗖嗖——!”
燃烧的草球被抛射而出,划过一道道火线,向着“云梦号”飞来!更可怕的是,每条火线后面,都跟着一条无人驾驶的小船,船上堆满干柴、火油,正被点燃,顺着水流,加速冲向“云梦号”!
火船阵!
这是水战中最歹毒的战法之一。火船顺流而下,速度极快,一旦撞上大船,立刻引燃船体,在水上几乎无法扑救!
“云梦号”体型庞大,转向笨拙,眼看十几条火船从不同方向冲来,已成合围之势!
“转向!快转向!”孙瘸子急得眼睛充血。
但来不及了。火船已到百丈之内,热浪扑面而来,将“云梦号”船头的战旗都烤得卷曲!
船上漕帮兄弟脸色发白,连正在攀爬的水匪都暂时停手,惊恐地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球。
混江龙狂笑:“烧!给老子烧成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暖闭上眼睛,心中默念:“前辈。”
没有回应。
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江水深处,一股古老而浩瀚的力量,正在苏醒。
那不是水流,不是波涛,是……水脉的意志。
焦山段下,那条“湍流脉”,仿佛一头沉睡的巨龙,被外界的杀戮和火焰惊醒,发出了不满的低吟。
林暖按照敖广所授法门,将人间道白气缓缓注入脚下船板,通过船体,渗入江水,与那股水脉之力建立微弱的联系。
然后,他睁开眼,对着汹涌而来的火船,轻轻吐出一个字:
“分。”
奇迹发生了。
“云梦号”前方的江面,忽然无声地向两边裂开!
不是被船劈开,是江水自己分开,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江面撕开一道宽约五丈、深达三丈的“沟壑”!沟壑两侧,江水如墙般立起,露出下方湿滑的礁石和河床!
十几条火船顺着原水流冲向两侧,“轰轰轰”撞上“水墙”,火焰被冰冷的江水瞬间吞没,化作一团团黑烟。船身碎裂,残骸顺着水墙滑落,沉入江底。
而“云梦号”则顺着这条临时开辟的水道,安然前行,毫发无伤地穿过了火船阵!
“这……这……”孙瘸子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船上所有漕帮兄弟都惊呆了,包括那些爬上来的水匪。他们看着两侧立起的“水墙”,看着船下露出的河床,看着那些瞬间熄灭的火船,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已经不是武功,是仙法!是神迹!
混江龙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独眼瞪圆,死死盯着林暖,脸上第一次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你……你会控水?”他嘶声道,“不对……这不是普通的控水术……你借用了水脉之力?!”
林暖没有回答。他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维持“水墙”上。这看似轻松的一手,实则消耗巨大。他的人间道白气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逝,更关键的是,他在借用焦山水脉之力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水脉的“情绪”——那是一种被强行唤醒的“不满”和“暴躁”。
水脉有灵,不喜被驱使。
他必须尽快结束这种状态。
“水墙”只维持了十几息,便轰然倒塌,江水合拢,恢复原状。但“云梦号”已经冲出了火船包围圈,驶入了焦山段相对开阔的江面。
混江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本以为手到擒来的一场屠杀,竟被对方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破解了。
“好……好小子!”混江龙咬牙切齿,“有点门道!但你以为,靠这点取巧的手段,就能赢我?”
他猛地举起分水刺,刺尖黑光大盛!
“兄弟们!撞上去!接舷战!老子要亲手撕了这小子!”
黑色楼船加速,向着“云梦号”猛冲过来!船头那狰狞的龙首雕像,在暮色中宛如活物,张开巨口,似要吞噬一切。
“准备接舷!”孙瘸子嘶声大吼,“弓箭手自由射击!床弩瞄准对方船体!刀手准备登船!”
“云梦号”也调整方向,船头的包铁撞角对准楼船侧舷。
双方距离急速拉近!
一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放箭!”
“放弩!”
箭雨和床弩的巨大弩箭在空中交错!惨叫声中,双方各有伤亡。但两船速度太快,转眼已到眼前!
“轰——!!!”
两艘巨船狠狠撞在一起!撞击的巨响盖过了一切声音!船身剧震,木板碎裂声、惨叫声、落水声混成一团!“云梦号”船头的撞角深深嵌入楼船侧舷,两船死死卡在一起!
撞击的瞬间,林暖已纵身跃起,如一只轻盈的雨燕,掠过两船之间翻飞的碎木和绳索,落在楼船甲板上!
几乎同时,混江龙也动了!
这位九尺巨汉,动作却快得惊人!他一步踏出,甲板“咔嚓”裂开,手中分水刺如毒龙出洞,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和浓烈的腥臭黑气,直刺林暖心口!
黑水魔功第一式:毒龙钻心!
这一刺,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就是狠,就是毒!刺尖黑光吞吐,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林暖不敢硬接,脚下轻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同时柴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
不是劈砍,是“引”。
他将人间道白气灌注刀身,刀锋过处,留下一道淡白色的气墙,试图将分水刺的力道引偏。
“嗤——!”
分水刺刺入气墙,黑光与白气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气墙剧烈震荡,出现裂痕,但终究将分水刺的轨迹偏转了三分,擦着林暖的衣角刺空!
混江龙“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林暖能接下这一刺。但他变招极快,刺空的瞬间手腕一抖,分水刺改刺为扫,横扫林暖腰间!
第二式:黑龙摆尾!
这一扫范围极大,刺身黑气爆涌,化作一条狰狞的黑龙虚影,张牙舞爪扑来!龙尾所及,甲板上的杂物、尸体,甚至两个来不及躲闪的水匪,都被扫飞出去,人在空中就浑身发黑,惨叫着落水——竟是被毒气侵蚀,瞬间毙命!
林暖脸色凝重,柴刀竖在身前,白气全力灌注!
“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