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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归程与赵峰的赠言

作品:《 归田记》

结业式的掌声和赞誉渐渐沉淀,化作一枚分量不轻的勋章,别在林舟心头,也化作了行李中那一份印着省农科院和农业厅联合落款的、烫金封皮的优秀学员证书。为期一个月的高强度培训,终于画上了句点。宿舍楼里充斥着离别的喧嚣,学员们互相道别,交换着联系方式,约定着“以后常联系”、“有机会合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学有所成的满足,和对各自返乡后即将展开新战斗的隐隐兴奋。

赵峰开着他那辆半旧但擦得锃亮的皮卡车,执意要送林舟去长途汽车站。皮卡车的后斗里,除了林舟那个装满了资料和几件换洗衣物的行李箱,还硬是被赵峰塞进去两箱他们翠峰合作社出产的高山娃娃菜和几袋真空包装的即食笋干。“尝尝我们那儿的菜!笋干是跟外地学的工艺,你给提提意见!” 赵峰不容分说。

车子驶出省农科院的大门,汇入省城上午略显拥堵的车流。高楼大厦从车窗外缓缓后退,逐渐被更加低矮、杂乱的城郊建筑取代,最后,视野终于开阔起来,远处是冬日里略显萧索的田野和蜿蜒的公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和窗外呼呼的风声。赵峰专注地开着车,黝黑的侧脸轮廓分明。林舟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致。一个月前,他怀揣着忐忑和期望,沿着这条路来到省城。如今,他带着一脑袋几乎要爆炸的新知识、几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一个来自省厅副处长的公开表扬、以及秦研究员、赵峰等人的联系方式,还有苏青林那通信息量巨大的预警电话,即将沿着同一条路返回。

心情是复杂的。踌躇满志自然有。经过这一个月的“洗脑”和“开眼”,他对自己和合作社的未来,有了更清晰、也更宏大的蓝图。他不再是那个只凭一腔热血和模糊理念闯荡的“野路子”,他知道了财务规范的重要性,明白了合作社法的边界,见识了现代农业技术的威力,也粗略窥见了品牌营销和渠道建设的门道。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去,想把学到的这些东西,应用到青溪村的土地上,带着合作社迈出那关键的一步——建厂,升级,真正走向更广阔的市场。

但这份志气之下,是沉甸甸的凝重。赵峰在车上,苏青林在电话里,还有周老师之前的汇报,都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笼罩在前方。李有才那张或许带着笑意的脸,张富荣那抬价收笋的吆喝声,以及建厂所需面对的那些绕不开的“手续”和“规矩”,都在提醒他,理想的蓝图要落地,必须穿越一片现实的泥沼。而这片泥沼里,不仅有市场竞争的明枪,更有来自体系内部、更为微妙和缠人的暗箭。

“兄弟,” 一直沉默开车的赵峰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寂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稳,“论文写得好,副处长都点名表扬,这是大好事。说明你这条路,走对了,上面也认。”

林舟转过头,看向赵峰。赵峰依旧目视前方,但侧脸的表情很认真。

“但是,” 赵峰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回去以后,现实比论文难。论文里写的那些困难,是死的,是总结。现实里的麻烦,是活的,会动,会变,会咬人。”

他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方向盘,仿佛在强调:“尤其是李有才那种镇上的‘小鬼’,最难缠。他们官不大,权不重,但正好卡在你脖子上。用地、环评、补贴、检查……哪一样他都能插上手,都能找出点由头来‘关心’一下。他们最懂基层那套‘规矩’,也最会用‘规矩’来拿捏人。胃口不小,胆子却未必大,就喜欢在程序上、时间上给你使绊子,让你难受,让你不得不去找他。”

赵峰的话,和苏青林的预警几乎如出一辙,但更加直白,充满了基层摸爬滚打后的血泪体悟。林舟默默听着,这些他其实已经想到了,但从赵峰嘴里说出来,感觉更加真实和紧迫。

“不过,兄弟,你也别太怵他。” 赵峰看了林舟一眼,眼神里有种鼓励,“这种镇上卡脖子的小鬼难缠,但再往上的,镇长、县长,可能反而好说话些。”

“哦?为什么?” 林舟有些不解。

“因为他们要政绩啊!” 赵峰说得理所当然,“镇长想着怎么出成绩往县里走,县长想着怎么出成绩往市里、省里走。你那个厂子,要是真能搞起来,带动就业,增加税收,把咱们这山旮旯里的东西卖出去,卖出名堂,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政绩!是写在报告里能加分的东西!只要你的项目靠谱,能带来好处,他们说不定比你还上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你得能见到他们,能把你的想法和前景说清楚。李有才这种人,有时候就是拦在你和镇长、县长中间的那道门。他不想让你轻易过去,因为过去了,可能就没他什么事了,或者,他那一套就不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