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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血祭 第一节

作品:《 铁骨一一》

不是流出来的——是涌出来的。暗红色的、温热的、带着泡沫的血液像潮水一样从幕布边缘漫过地板,漫过枢机长老的靴子,漫向舱壁。血泊里漂浮着碎肉和骨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着某种甜腻的、像腐烂水果一样的气味。

卡俄斯士兵戴着防护面罩走进了幕布后面。他们出来的时候拖着尸体。有的尸体完整——只是皮肤变成了灰白色,眼睛变成了两个空洞。有的尸体散了架——四肢和躯干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关节处扯开,像拆一个玩具。有的失去了上半身,肋骨像折断的栅栏一样戳在空气里,而下半身还穿着人类的裤子,脚上还穿着袜子。有的失去了下半身,腹腔像一朵被撕开的石榴,内脏拖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黏糊糊的痕迹。

枢机长老的晶体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尸体。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第七种族的面孔天生缺乏表情肌,但此刻即使他有,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幕布后面传来了咀嚼声。很慢。很仔细。像一个人在品尝一道做得很复杂的菜。

然后第三长老的声音在内殿门口响了起来。

巫女大人。

第三长老站在门口。他的深灰色角质甲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哑光。他的复眼结构捕捉到了满地的鲜血和那些被拖出来的尸体。他的水平细缝状的嘴微微张开——不是惊讶,而是第七种族在评估气味时的生理反应。

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人。穿着白色宗教袍子——不是卡俄斯联盟的制式服装,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边缘已经磨损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符号,枢机长老认得那些符号:那是卡俄斯联盟在流浪初期使用的宗教标记,七千年前被标准化之后就废弃了。穿这件袍子的人低着头,手里提着一把电锯。

电锯的链条上沾着旧血。不是今天的新血——是干涸的、变成褐色的旧血,嵌在链条的缝隙里,像某种古老的勋章。

众生牺牲生命献祭于你,穿白袍的人说,声音经过面罩的过滤后变得沉闷而遥远,按例,你要被切除一足。以此谢罪。

内殿里安静了。只有幕布后面的咀嚼声还在继续——,一块骨头被咬碎了。

然后巫女的声音响了起来。

刚才献祭的是太阳系人类。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满足,像一个人刚吃完一顿很饱的饭。不是我们的同胞。我没有义务谢罪。

白袍人沉默了。他的手紧紧握着电锯的把手。链条上的旧血在灯光下泛着暗褐色。

教义规定——

教义规定的是卡俄斯同胞献祭时巫女受刑。巫女打断了他。她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刀从幕布后面伸了出来。今天献祭的是人类。太阳系的人类。他们的血不是卡俄斯的血。他们的命不是卡俄斯的命。你的电锯——收起来。

白袍人的手松了。电锯垂了下去。

第三长老站在他身后,复眼结构微微转动。他的水平细缝状的嘴合拢了。他看着满地的鲜血和那些残缺的尸体,看着幕布表面还在脉动的暗红色生物膜,看着枢机长老晶体瞳孔里倒映的屠宰场。

他的复眼结构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那些华人的尸体。他们的表情——即使已经死了,即使脸被血糊了一半——他们的表情是平静的。不是安详。不是解脱。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他们早就知道会死,所以死本身不构成意外。

第三长老转过身,走出了内殿。那件外形固定设备的伺服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白袍人站在原地,又站了几秒钟。然后他也转过身,提着电锯走出了内殿。他的白色宗教袍子在血泊里拖出了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内殿里只剩下了枢机长老。

幕布后面传来了光亮。不是灯光——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光,像有人在里面点燃了一颗微型的恒星,但把所有的红色和橙色都抽走了,只留下紫色和黑色。光透过幕布的生物膜渗出来,把整个内殿染成了深紫色。

巫女的咒语声从幕布后面响了起来。不是人类的语言——是一串由辅音和喉音组成的音节,像风穿过某种巨大生物的气管时发出的声音。咒语很长。每一个音节都让幕布表面的脉动加快一分。

枢机长老站在深紫色的光里,听着咒语。他的晶体瞳孔里数据流重新启动,缓慢旋转。

卡尔莫及其党羽,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卡俄斯士兵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布置一次例行巡逻,建立并拥护与我们教义截然相反的宗教。必须将他们捉拿归案。

士兵立正。装甲服的伺服系统发出一声轻响。

士兵转身走出了内殿。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

枢机长老重新面向幕布。深紫色的光映在他的晶体瞳孔里,数据流在紫色中旋转。他单膝跪了下去。

巫女的咒语还在继续。

与此同时,太阳系。

火星殖民地,地下三层的酒吧。一个矿工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合成酒精,突然把杯子砸在地上。玻璃碎片飞溅。他站起来,大喊了一声。

那句话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语言模块的翻译结果是:赞美死亡女神。愿我的血肉成为她的盛宴。

酒吧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个矿工没有停下来。他开始脱衣服。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他想被撕裂。他想被吃掉。他想成为祭品。他的皮肤下面像有无数条虫子在不停地爬,每爬一寸就带来一阵尖锐的快感——不是性的快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接近宗教狂热的快感。

让我去卡俄斯!他喊道,让我成为女神的祭品!

酒吧老板拿起电击枪,把他电晕了。

同一时间,地球拉格朗日点第五太空城。一个白人女性站在穹顶旁边,面朝外太空,嘴里念着某种诗歌。诗歌的内容是赞美死亡的——赞美死亡女神如何用她冰冷的手指抚摸濒死之人的额头,赞美她的拥抱如何比任何人类的爱都更温暖。

她周围的几个人在听。其中两个开始跟着念。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灯光,而是一种从内部发出来的、病态的、狂热的光。

卡俄斯应该统治太阳系。其中一个人说,人类不配做自己的主人。我们需要女神。我们需要主人。

我们需要主人。另一个人重复道。

但在华人聚居的街区,这种事几乎没有发生。不是完全没有——有极少数人出现了类似的症状,但比例低得离谱。华人社区的管理员报告说,只有极少数意志薄弱的女性表现出了异常:她们开始对着镜子说话,说自己是死亡女神,说要把自己的生命献祭给自己。更诡异的是,她们中的一些人开始疯狂地追逐白人男性,把那些人当成死亡女神的化身,跪在地上亲吻他们的鞋子,嘴里念着女神降临。

这些华人女性被家人强行送进了医疗舱。医生检查后说,她们的大脑里有一种未知的信号——不是电磁波,不是声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某种频率直接写入了她们的潜意识。信号源不明。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种信号对华人男性的影响微乎其微,对华人女性的影响集中在意志薄弱者身上。

一个被送进医疗舱的华人女性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她在我脑子里。她要我。她要我成为她。

然后她又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