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归处
作品:《 铁骨一一》少佐闭上了眼睛。
他笑了?
对。有人给了他一块豆腐,他接了,边走边吃。像——像咱们老家的人赶集回来,在路边买了个烧饼。
少佐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太行山。
松本。
你说他穿着八路军的鞋。
对。灰布面,千层底。跟那些八路穿的一样。
少佐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朝营地走去。松本跟在后面,想了想,问:
少佐,佐藤中校他——他还算是我们的人吗?
少佐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他从来就不是我们的人他说,他从来都是他自己的人。只是他自己以前不知道。
下午,西沟村。
白胡子老头坐在村口的那块石头上,叼着旱烟袋,看着远处的山。
孙子赶着羊从山沟里回来了,羊群从他面前经过,一只老母羊停下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裤腿。
老头伸手摸了摸羊脑袋。
回来了?
嗯。沟里没什么异常。那个三轮车的印子往南去了,没往村里来。
老头点了点头。
那个日本兵——佐藤——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我听镇上的人说,他昨天半夜到的,穿着新鞋。
老头笑了。
新鞋。他咂了咂嘴,那双鞋是村东头王寡妇做的。她男人死在太原会战那年,她一个人养了两个孩子,针线活是全村最好的。
孙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她做的?
针脚。老头说,王寡妇的针脚有个特点——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样,但收尾的时候会多绕一圈。我看了三十年了,不会认错。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头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看着远处的太行山。
山里的东西,都是有主的。他自言自语,铁壳子不是这片山的。三轮小车也不是。但那双鞋是。穿上了,就是这片山的人了。
孙子蹲在他旁边,啃着一块红薯。
爷爷,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头看了他一眼。
放羊的。
就只是放羊的?
就只是放羊的。
孙子不信。但他没再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就像太行山的风——你问它从哪来,它不会告诉你。它只会吹过去,让你知道它来过。
傍晚,测鱼镇小楼。
佐藤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打谷场。
机甲骨架被水泥封住了,灰白色的混凝土在夕阳下泛着暖光。赵大山带人在周围砌了一圈矮墙,墙上搁了几盆花——不知是谁从哪摘来的野菊花,黄灿灿的,摆在灰色的
混凝土上,像给一个死去的巨人戴了顶花冠。
佐藤看着那些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看吗?周卫国走到他旁边。
好看。
赵大山说,那铁壳子死了,得给它上个坟。我说不用上坟,种点花就行了。花比坟头草好看。
佐藤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着周卫国。
周政委。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们打赢了这场战争。你们建立了新中国。然后——然后你们也变成了强者。你们也有了飞机大炮,也有了坚船利炮,也有了——
他停了下来。
也有了让别人害怕的力量。周卫国接了他的话。
周卫国看着窗外的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到时候,如果我们还记得今天——记得那碗面、那双鞋、那个老汉放在石头上的红薯——那我们就不会变成你们。
佐藤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了。
如果忘了呢?
周卫国转过头,看着他。
那就需要有人提醒我们。
两个人隔着一扇窗户,看着太行山的夕阳。
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血红色,像一面巨大的红旗,挂在太行山的山顶上。
佐藤突然觉得,这面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面旗帜都好看。
不是因为它的颜色。是因为它是自己升起来的。
不是别人给的。不是穿越回来的。不是用铁壳子砸出来的。
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用自己的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佐藤松开手指,靠在窗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终于到家了。
不是回到日本。不是回到2024年。
是回到了人该待的地方。
(第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