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风声
作品:《 铁骨一一》《铁骨》第十章:风声
九月二十七日,下午。
周卫国站在测鱼镇小楼门口,看着通讯班的战士把三份电报分别装进三个牛皮纸信封,用蜡封好,交给三个不同的交通员。
记住路线。他对三个人说,不走大路,不走据点,翻山。每人走不同的路,到同一个地方汇合——榆社县老槐树底下。有人接应。
三个交通员点头,把信封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转身消失在镇子后面的山路上。
周卫国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身回了屋。
桌上摊着佐藤口述的那份名单。赵大山已经找人用毛笔誊了一份,字迹工整,每个名字都描了两遍。原件在佐藤嘴里,没有一个字落在纸上——全是口述,赵大山记的。誊抄件也只有这一份,藏在周卫国贴身的口袋里。
政委,这名单上的名字——赵大山压低了声音,有些我听都没听过。左权、项英这些我知道,但其他的——
你不需要知道。周卫国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怎么通知他们?
交通员只带一部分名字。每个人只带跟自己目的地相关的那几个。比如去延安的只带编号005到012,去重庆的只带013到019。没有人能看到完整的名单。
赵大山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卫国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打谷场的方向,佐藤说的那些改变选择——不是直接杀人的那些——你得留意。
什么意思?
他的原话是制造事故,让他们在那一刻做出不同的决定。不是把人打死,是让人活下来但做出错误的选择。比如狼牙山那五个人——他说不是杀他们,是让他们在那一刻被牺牲,但实际是改变他们的选择。
赵大山皱起眉头:啥意思?
意思是——敌人不只是要杀人。他们要篡改关键时刻的决定。一个人的选择变了,后面一连串的事都会变。这比杀一个人更阴。
赵大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咱得——
得让所有可能受影响的人知道这件事。让他们在做决定的那一刻,多想一想。多一秒钟的犹豫,就可能避开那个陷阱。
周卫国走回桌前,拿起毛笔,在纸上又写了一个名字。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佐藤说的归零计划,他只是其中一个执行者。三十七个目标,不可能全是他一个人干的。他只负责017——也就是我。其他的,由其他人负责。
赵大山猛地抬起头。
还有别的铁壳子?
不一定都是铁壳子。周卫国说,佐藤说的是。方式不限。刺杀、事故、疾病、战场误伤——任何方式。也就是说,敌人可能用了很多种不同的方法,派了很多人回来。佐藤只是其中一个。
屋子里安静了。
赵大山慢慢坐直了身子,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驳壳枪。
那咱——
咱能做的就是一件事: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从未来来杀他们。知道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防护。
周卫国把毛笔放下,看着窗外。
风已经吹起来了。现在要看的,是这风能吹多远。
同一时刻,测鱼镇以东六里,打谷场。
松本趴在打谷场南侧的一处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铁壳子。
它还在那里。舱门大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打谷场上没有人。昨晚那些火把、那些锣声、那些成千上万的人——全都不见了。只有几只鸡在打谷场的边缘啄食,几条狗在远处溜达,一个老头坐在场边的石头上抽烟。
松本眨了眨眼。那个老头——白胡子,旱烟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就是那天晚上在山脊上看着他们走过去的那个放羊的老头。
老头也看到了松本。
隔着三十多米的灌木丛,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老头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抽烟,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松本咽了口唾沫。他按照少佐的命令,没有靠近,没有触碰,只是看。
他看到了什么:
铁巨人敞着舱门,孤零零地站在打谷场中央。周围的地面上有很多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几十个人的,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铁巨人的脚下,又散开。脚印很新鲜,是昨晚留下的。
铁巨人的左腿膝盖以下,地面上有黑色的污渍。松本认得那个颜色——机油。大量的机油,从膝盖的关节缝隙里渗出来,在红黏土上洇开了一大片。
铁巨人的胸口,那道蓝光彻底灭了。整个机体像一座废弃的雕像,沉默地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松本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少佐交代的事:他从绑腿里掏出那封折叠的信纸——就是八路军留在西沟村祠堂的那封信——小心翼翼地走到机甲跟前,把信纸塞进了舱门缝隙的最深处。
他没有碰机甲的其他部位。没有探头往舱里看。他只是把信塞进去,然后后退了三步,站直了身体,敬了一个军礼。
不是对机甲敬礼。是对机甲里曾经坐过的那个人。
然后他转身,朝灌木丛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胡子老头。
老头还在抽烟。但这一次,他没有看松本。他在看机甲。
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恐惧,不是好奇,不是仇恨。是一种松本读不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老熟人。
松本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他加快脚步,钻进了灌木丛,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
他跑了大约一里地,才停下来喘气。他回头看——打谷场已经看不见了,被山丘挡住了。但那个白胡子老头的眼神,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脑子里。
他不知道那个老头是谁。但他确定一件事:
那个老头知道机甲里面的人去了哪里。
傍晚,日军临时营地。
松本站在少佐面前,把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报告了。
少佐坐在行军床边上,听完了全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舱门开着。他重复了一遍。
开着。黑洞洞的,看不见里面。
机油漏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