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沧放下茶盏，语气始终平静。

“哦？你仔细说说。”

“是。”

林启山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第二枚玉简。

这一枚比先前那枚厚了数倍，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显然这段时日，他翻看了不知多少遍。

“西北的情形，与东南截然相反。”

“由于蜀剑院走的是精英路数，山门不过百里，弟子常年只有数百人。”

“平日里，这数百人个个都是同境之中的佼佼者，下山一人，便敢追着无生教一支分坛杀。”

“可去年冬，出事了。”

“蜀剑院一位出窍祖师，道号青崖，在断剑崖陨落。”

林沧瞳孔微缩。

出窍祖师陨落。

这等人物，放眼浩剑仙宗两百万里辖区内，也是站在云海最顶端的存在。

“嗯？对方怎么陨落的？”

“禀老祖……疑似是被围杀。”

林启山的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

“听风堂查到的东西不多，只知那夜断剑崖上空，剑气冲了九霄，千里之外的城池都能看见。”

“有散修说，他看见两轮黑色的月亮升起来，把一轮青色的太阳，一点点吞了下去。”

“青崖祖师战至最后一刻，兵解之前，一剑劈开了断剑崖，把追在最前面的一尊无生教大修士，拖下去垫了背。”

“蜀剑卫前去接应的一万两千人，回来的不足三千。”

“无生教西北分坛趁势而起，半年之内连下西北四十七座大城。”

“如今整个西北，已有大半落入无生教之手，蜀剑院收缩山门，数百弟子死守不出，据说院中已经开始迁送幼徒了。”

林沧想起当年在接天门外，沈剑臣说起蜀派剑院时那副郑重的神情。

蜀派弟子不下山则已，一旦下山，同境之中鲜有敌手。

连这样一群人，都被逼到了闭山的地步。

“西北一乱，许多散修和凡人恐惧无生教的统治，故而都往东南迁移。”

林启山翻出玉简末尾几行。

“这两年，光是穿过流沙岭边境的西北修士，听风堂记档的就有六千余人，没记档的只怕更多。”

“其中不乏紫府、金丹层次的存在，也有炼丹炼器的匠人。”

“他们不敢在浩然剑院的地界落脚，怕被当成无生教的探子。”

“不少人就在边境上百般钻营，想寻一个肯收留他们的势力。”

“边境各城的守卫递了七八回文书，问族中收，还是不收。”

“孙儿一直压着，没敢定。”

林沧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着，没有立刻答话。

这批人，他记下了。

殿中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林沧立在灯影里，久久没有言语。

东南，无生教分坛被打得快要除名。

西北，蜀剑院被打得快要闭山。

一得一失之间，浩剑仙宗与无生教，等于各自断了一臂，又各自赢了半子。

“浩剑仙宗的中枢辖区呢？”

林沧忽然问道：“剑仙正宗与无生教总坛，这两年如何？”

林启山闻言，摇了摇头道：

“双方静得反常。”

“浩剑仙宗的中枢辖区，这两年没有爆发过一次像样的冲突，无生教总坛也没有越界半步，剑仙正宗的巡剑卫，也没有清剿过一处无生教分坛。”

“可听风堂埋在中枢的暗子传回消息，这两年，剑仙正宗往山门禁地里运送灵材的车队，就没有断过。”

“甚至百年不开炉的铸剑谷，也变得炉火日夜不熄。”

“无生教那边也是一样，各地分坛上贡的血食、灵材，翻了三倍不止。”

林沧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殿门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东南西北打得天翻地覆，中枢却风平浪静。

这不是太平。

这是两头巨兽在厮杀之前，各自伏低身子，舔舐伤口，积蓄最后一扑的气力。

等到中枢那几十万里疆域再起烽烟之日，便是浩剑仙宗与无生教的最后一战。

那一战一旦打响，浩剑仙宗治下的东南西北四境，恐怕没有任何一方势力能够置身事外。

其中……也包括林家。

“启山，你看明白了吗？”

林沧背对着他，忽然开口。

林启山一怔，随即苦笑。

“孙儿愚钝，看不清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