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支军队对战斗的理解不是杀伤有生力量，也不是破坏阵线使敌人崩溃，他们理解的战争是一场角力，考验双方谁更强大、更凶悍、更狡诈、更顽强。

杀戮是为了这个目的，进攻和防守也是这个目的，只有当一方的心理能量完全消耗殆尽、崩溃逃跑时胜负才会区分出来。

这一天似乎是属于前秦的，前秦军诸将斗志极为昂扬，苻黄眉、邓羌、杨安各帅三千甲骑如暴风雨般驱驰，乌泱泱如三股洪流一刻不停地在战场上四处冲荡，冲刷着大汉军的步兵阵营，而大汉军的骑兵被冲得避之不及。

大汉军阵背后数里就是涛涛渭河，骑兵没有空间迂回重新组织攻势。这种情况已在王猛的预料之中，前秦军早就确定了积极压迫式的战法，狭路相逢勇者胜，他们要让大汉军陷入困窘拘束中施展不开、放不出招。

前秦的步兵也积极往前推进，进一步压缩大汉军的空间。步兵中军位置的扞将杨安正遇着大汉大将诸葛倩，紧密厚重的步兵军阵如两堵墙又如两个磨盘挤到了一起，互相推挤着厮杀着，双方都寸步不让。

杨安双眼冒火，在两军即将再一次迎面冲撞上时大吼一声，单骑杀入对方密集的步兵阵中，很快被密密麻麻的枪戟旗帜给吞没。前秦官兵们又惊又怒，以为主将一定殉国，没想到很快大汉军中传来一阵骚乱，杨安又杀了出来。

杀回来后他不待喘息又奋马杀进敌军中，消失一会儿后又杀回来，如此十余次，浑身被鲜血染得通红，大汉步兵军阵终于站不住脚被推得慢慢往后退去。

大汉的统帅卫国驻马于一座十余丈高的古坟上，他老鹰一样的目光探视着阳光撒遍的战场。眼前的局势非常不妙，己方的很多士兵陷于堵塞，骑兵组织不起冲击，步兵被压制十分窘迫。

虽然他对他的巴蜀战士非常有信心，他们都是经验老到的沙场老手，但是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军阵终会崩溃。背后的退路只有一座窄窄的河桥，等待他们的将是灭顶之灾。

渭水的风裹着血沫刮上高岗时，卫国的指节已经在剑柄上磨出了三道白印。

下方战场像一口烧红的鼎，前秦的甲骑是鼎下的薪柴，苻黄眉、邓羌、杨安三股洪流从三个方向反复冲刷大汉军的步阵。巴蜀来的老兵们枪戟交叠，盾墙被冲得凹进去又弹回来，每一次回弹都要留下十几具嵌在缝隙里的尸体。

身后就是那座窄得仅容三马并行的渭河桥，再退一步，整支大军就要被挤成碎渣掉进河里。

卫国看着下方凶猛的前秦骑阵，不禁长叹一声：“如果小蛟龙黄钟、下山虎马槽有一人还在，岂容敌骑猖狂如此。”

他话音未落，身后防刺衣相撞的脆响里，关盛的声音像块生铁砸下来：“末将愿带五千骑，扫平这些小丑。”

卫国转头，看见这人脸上还留着上个月陈仓战败时被马鞭抽出来的疤，横在颧骨上，像一道没长合的刀口。此人正是大汉第一凶蛮——大猎豹关盛。关盛总是率领精锐骑兵跟随在卫国身边，这次他的五千骑是总预备队。

卫国心想：是时候放出这头猎豹了，他抬手往西北方向一指：“绕开正面骑阵，从那片槐林穿过去，直插侧翼。不破阵，提头来见。”

关盛把头盔往头上一扣，连一句多余的“得令”都没说，翻身上马。五千精锐骑兵的马蹄同时碾过地面，烟尘卷得比人还高，像一头被松开锁链的猎豹，一头扎进了战场的缝隙里。

关盛毫不犹豫地冲入敌阵，他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仿佛要将上个月所受的屈辱十倍奉还给王猛。战场上，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四溅，人头滚滚落地，而关盛却狂笑着沉浸在这片杀戮之中，尽情释放着自己的快意。

半个时辰。

卫国盯着那片烟尘在敌阵边缘绕了半圈，非但没有发起侧击，反而直直朝着前秦主营的方向冲了过去。

右翼的步阵忽然乱了，二旅长袁兵须发凌乱，脸上还沾着半片溅上来的血肉，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岗，嗓子已经喊得劈了：“总指挥！关盛反了！他带着人直接投前秦大营去了！”

周围的警卫瞬间把刀拔了出来。卫国只觉得一股血直撞头顶，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他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目光扫过袁兵身后溃退的散兵，忽然一声暴喝：“胡说！战事胶着，自乱军心者斩！”

可袁兵须发凌乱血迹斑斑，叫道：“总指挥，战事如此不利，您的帅旗往后退三里，让渭河桥南城遮蔽您的侧面，万一有不讳也可从渭河桥退往渭河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