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一日，府里摆了家宴。

不是宴客。家宴，四个人，一桌。

席摆在母亲上房的暖阁里。母亲这几日精神好，说要看着孩子们吃一顿年饭。桌是圆的，座次难排——谢无咎进门第九日，位次上的事，头一回摆在一张桌上。

谢无咎自己先坐了末位。他把末位坐得心安理得，还把椅子往账房那边挪了半尺。

“末位挨账房近。”他说，“茶壶在那边。”

裴清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自己那杯茶推过去了。

顾北枝坐得最不自在。他挨着门坐，那不是位次，是习惯——他吃饭，从来对着门。母亲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他坐了，背还是挺着，一半身子朝着门。

谢无咎看了他一会儿。

“顾郎君。”他说，“门在后头，跑不了。”

“跑什么。”顾北枝说，“我吃饭都这样。在营里，背对着门的人，筷子容易掉。”

“谁掉的筷子多。”

“我。”顾北枝说，“所以我枪快。”

母亲在主位上听着，笑出了声。这一桌上的话，头一回接上了。

菜是裴清晏定的单子。

八道菜。头一道是山药炖的小盅——温的，不腻，谢无咎的肺受得了。这一道摆在谢无咎跟前。

第二道是炖肉。肉端上来，顾北枝伸筷子，夹了最大的一块，放在裴清晏碗里。

“这块不肥。”他说。

裴清晏看了他一眼：“你去年说这话，那块肥得流油。”

“今年不是。”顾北枝说，“今年我看着切的。”

他又夹了一块，想了想，放在谢无咎碗里。

“这块，炖得烂。”他说，“你牙口不好。”

谢无咎看着碗里那块肉。

“妾身的牙口好。”他说。

“你嚼的时候，左边不动。”顾北枝说，“我看出来了。”

谢无咎没有再推。

他低头，把那块肉吃了。

第三道上来，裴清晏给谢无咎布了一筷子青蔬。

“这个不碍肺。”裴清晏说。

“多谢正夫。”

“不谢。”裴清晏说，“妾身定的单子，八道菜里，五道是你的忌口绕着走的。妾身不是替你省，是替府里的药钱省。你咳一声，温医正来一趟，诊金三两。”

谢无咎笑了：“正夫这是心疼妾身，还是心疼三两。”

“都心疼。”裴清晏说得平平的，“妾身管中堂，账房咳嗽，中堂的茶凉得快。”

这一句说完，桌上又静了一下，随即顾北枝“噗”地笑出了声。

他一年到头没这么笑过。

母亲看着三个郎君，把杯里的酒抿了一口。

吃到一半，母亲问起账。

“今年这本总账，”母亲说，“我看了。比我的干净。”

“娘过谦。”谢无咎说，“旧账是娘娘手底下的底子。没有底子，妾身并不起来。”

“底子底子，”母亲笑，“底子是拿命垫的。”

这句话说完，桌上静了一瞬。

沈照给母亲布了一筷子菜，把话岔开：“娘，尝尝这个。”

母亲吃了，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

饭吃到后半，谢无咎搁了筷子。

他看着桌上的四个人，忽然开口。

“妻主。”

“嗯。”

“妻主可知，”谢无咎说，“妾身认识您，比裴大人还早六年。”

筷子声停了。

裴清晏的手停在碗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