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大周律》在她案上摊了七日。

她不是在看那一页。她在看那一页的前后。

“纳夫减等”那一条，正文只有两行。可它的注有十一行。前朝的例有四起。

她一条一条地抄，一个例一个例地找。

七日里，她弄清了三件事。

第一件，条件。

“妻家有爵者”——沈家三等爵，够。

“愿纳为夫”——要罪人自己具状，写明“愿入妻家”，还要官媒作保，乡邻连名。一个死牢里的人，具状不难，难的是官媒——哪家官媒敢给一个死囚作保。

“减等”——斩，减一等，是流三千里。流放，就不是死了。

底下还有一行小注，写的是：“若犯在赦前，纳而后赦者，免。”

免，就是活。

可“赦”要宫里的意思。宫里凭什么赦一个“以商乱政”的人。

除非——沈家拿东西去换。

第二件，位次。

注里有八个字，她第一遍看漏了，第三遍才看见：

“前有夫者，后纳以末。”

后纳的，只能居末位。

她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裴清晏是正夫。顾北枝是侧夫，进门不到半年。谢无咎若是纳进来，只能居末。

末位。

一个替沈家把命搭进去的人，进门就要站在最后。

她把这八个字抄下来，抄完，笔停了很久。

写这条注的人，想得真周到。连进门以后站在哪里，都替他们排好了。

她想起顾北枝。他进门那一日，裴清晏把他的位置拉正，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位置是站出来的，不是排出来的。

可律不这么看。律只看纸。

末位的俸、末位的院、末位站在人后的名——都在纸上。

她把笔搁下，又拿起来，在“末”字旁边点了一个点。

第三件，是裴清晏找到的。

第七日的晚上，他把一册《律疏》放到她案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

“妻主看这条注。”

那一行写的是：“纳夫减等者，妻家须无仇讼在身。”

“无仇讼在身。”沈照说。

“沈家现在有一讼。”裴清晏说，“崔家参的那个‘私调官册’，还没销。案挂在三法司，一日不结，沈家就一日‘有讼在身’。”

沈照看着那一行。

“崔家不结这个案。”

“崔家不会结。”裴清晏说，“案结了，沈家就干净了。沈家干净了，就能纳。沈家能纳，他就活。”

他抬起头。

“所以这条律留了两道门。头一道给沈家，第二道锁在崔家手里。”

沈照把书合上。

“你说怎么办。”

裴清晏在案前坐下。

“妾身想了七日。”他说，“妾身只想到一件事。”

“说。”

“这条路，绕不过谢无咎。”裴清晏说，“具状要他写，作保要他认，‘愿入妻家’四个字，得他自己说。他不说，谁也按不进去。”

“他会说的。”

“妻主觉得他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