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哼哧哼哧地爬上高台。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正上方了，白晃晃地挂着，晒得人头皮发烫。

货车就那样暴晒在太阳下面，白色的车身反着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侧窗玻璃没有了。车门下方的黄土上铺着一层亮晶晶的玻璃渣子，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下了一场透明的冰雹。

旁边还有几个沾满灰的包子，滚在黄土里，已经硬了。

还有一个瘪了的水壶，铝制的老式水壶，壶身坑坑洼洼，被砸得变了形。

周远弯腰捡起水壶，拎在手里看了看。他转过头，问王德厚：“叔，这是给我带的？”

“可不是咋的！”王德厚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像是在说一件不该提的事。

周远拧开壶盖，仰头灌了一口。水是热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温温吞吞的，都快烫嘴了。但他喝得很认真，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喝了好几口。

“真好喝，这水壶还保温呢。”周远开了个玩笑。

王德厚白了他一眼。“以后可不兴这样了！”

周远点了点头，把水壶盖好，挂在自己脖子上。

他走近货车，往里看了一眼。驾驶室里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黄土，座椅上、仪表盘上、方向盘上，到处都是。档把上落了一层细灰，像盖了一层纱。

那些黄土是从破了的车窗飘进来的，陕北的风大，一夜半天就能吹进半斤土。

周远没在意。他伸出手摸了摸方向盘上的土，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灰。他低头看了看，没擦，反而笑了一下。

他现在喜欢这种黄土，喜欢这种味道。

风里有土，土里有味，味里有人。

王德厚站在旁边，看着周远发愣，自己走到车窗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车窗的边框。

把边框上残留的碎玻璃一颗一颗抠下来，小心地放在地上堆成一堆，嘴里喃喃低语：“这玻璃咋整，我咋都打不开这车门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远听见了。那语气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自责。

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等着大人发落。

“叔，你看，”他拉开车门，指着门把手内侧的一个小按钮，“如果这车门没锁的话，拉住这个把手，里面有个按钮，你顺着往外一拉，门就开了。你来试试。”

王德厚将信将疑地把手伸过去，握住把手，拇指按着那个小按钮，往外一拉。车门“咔嗒”一声，开了。

他愣了一下，又关上，再拉。又开了。

“嗨，你说我咋这么笨呢！”王德厚拍了一下大腿，脸上全是懊恼，“好好的玻璃白瞎了！”

周远笑了笑：“叔，你这是第一次开这种车门，不怪你。”

“不过这玻璃是啥做的？怎么都打不烂。”王德厚蹲下来，捡起一颗玻璃碴子，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那颗粒圆溜溜的，像黄豆，边缘不锋利，捏在手里也不扎手。

“我第一下砸上去，就一个白点。砸了好几下，动都不动。后面我是用水壶敲了好多次才敲乱的。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只想着把你拉出来。”

周远看着王德厚手里的玻璃碴子，心里动了一下。他知道这玻璃的质量。这是现代汽车的安全标准，但在1983年，这东西很少见，即使有也很难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