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话，后门帘子一掀，走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中等身材，穿着中山装，脚上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一看就是个体面人。

“秀英，我回来了。”男人把公文包往柜台上一放，看见周远，愣了一下，“这位是？”

“南边来的，跑买卖的。”赵秀英介绍道，“这是我们家老刘，刘建国，在供销社上班。”

周远心里一动。

供销社的？这不巧了吗！

他站起身，主动伸出手去：“刘哥好，我姓周，周远。”

刘建国跟他握了握手。

他打量了周远一眼，目光落在柜台上的打火机上。

“这是什么？”

赵秀英拿起打火机，打着了递过去：“你看看，防风打火机，周同志带来的。”

刘建国接过去，试了试。

他又拿起打火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惊喜。

“好东西。”他把打火机放下，看着周远，“周同志，这东西你还有多少？”

周远正要开口，赵秀英抢先说话了：“老刘，周兄弟刚才说了，这东西只供我一家，全县城独一份。”

刘建国眉头一皱，看了老婆一眼，又看了看周远：“只供这一家？”

周远面露难色：“刘哥，实不相瞒，我刚才确实跟嫂子谈好了……”

刘建国没说话，在柜台前坐下来，掏出烟，点了一根，慢慢吐出一口烟雾。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在周远和赵秀英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周同志，”刘建国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开口，“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供销社最近在搞改革，允许基层供销社自采自销，不用什么都从上面调拨了。我管着城关供销社的日杂采购，正愁找不到好货源。”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秀英一眼：“你这东西，放在秀英这小店里卖，一天能卖几个？放到供销社的柜台上，那是什么场面？全县城的人都能看见。”

周远心里一动。

这话说得没错，供销社的位置在县城主街，客流量是这小巷子的几十倍不止。

但他刚才已经答应了赵秀英，不能出尔反尔。

“刘哥，话是这么说，但我已经答应嫂子了……”

刘建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这样，周同志，你听我说。”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供秀英的，照常供。但你也得供我。”

周远一愣：“那不就冲突了吗？嫂子这边是独家……”

“不冲突。”刘建国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周同志，你的货有发票吗？”

周远心里咯噔一下。发票？他哪来的1983年的发票？

“暂时没有。”周远老实回答。

“没有发票？”

“周同志，我跟你说实话，你这货是好货，但没发票，正规渠道进不来。我要是从你手里拿货，只能走另一个路子。”

“什么路子？”

刘建国看了赵秀英一眼，又看了看周远，“我从秀英这儿拿货，再从供销社走账。发票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周远脑子转得飞快。刘建国的意思很明白，让他老婆当“中间商”，周远把货卖给赵秀英，赵秀英再“卖”给刘建国，刘建国拿着赵秀英开的票在供销社走账。

这样一来，周远不用操心发票的事，刘建国也拿到了货。

但刘建国接下来的话，让周远意识到这个人有多精。

“周同志，既然走这个路子，价格就得重新谈了。”刘建国伸出两根手指，“两块一个。”

周远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刘哥，两块五？我给嫂子的价是三块五，您这一下子砍掉一块五，要赔到裤衩子都没了。”

“你听我算账。”刘建国不慌不忙，“但我要走账、要开发票、要打点上下，这两块五能落我手里多少？周同志，你是明白人，不用我多说。”

周远听懂了。刘建国这是在暗示，他要从中吃一道。

这个人是贪婪的，但贪婪得明明白白。

“刘哥，两块五太低了。”周远摇头，“说实话，我拿货的成本都不止两块五，三块，最低了。再低我没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