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

京城外郭的德胜门外草市，青砖与泥泞交错的路面泛着一层冷光。

守城什长张二牛把手在粗布短裤上擦了又擦，手心里的汗水把长枪的木杆浸得湿滑。

他有些紧张，虽说听闻东厂魏公公下了密令，说这帮是奉旨入京的“义民”，不得轻举妄动，可那毕竟是百万流民的先头部队。

城楼上，校尉李铁柱扯着嗓子大喊。

都给老子把皮绷紧了！

刀出鞘，弓上弦，别先动手，但也别给老子丢了防线的脸面！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长条黑线正慢吞吞的朝这边挪动。

马蹄声没有，只有沉闷的脚步声，还有木制独轮车轴承缺少油脂的嘎吱声。

那是百万流民的先头部队，一日内疾行至此，直奔城外草市而来。

张二牛瞪大眼睛，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人潮。

他本来以为会看到一群手拿钢刀、面目狰狞的叛匪。

结果，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农。

车上放着两捆干草，上面还绑着一只扑腾翅膀的芦花鸡。

老农戴着破草帽，裤腿挽到膝盖，露着满是干巴泥浆的黑腿肚子。

老农在距离城门五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城墙上的张二牛。

张二牛把长枪往前递了递，虽然魏公公有令在先，可看着黑压压的人头，他心里还是直打鼓。

站住！

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张二牛本以为会迎来叛匪的怒吼或者漫天的箭雨，可那老农没有害怕，反倒呲牙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老农从腰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烟袋，指着张二牛手里拿着的半块干粮问。

小兄弟，你这饼子是用麦面做的，还是杂粮的？

张二牛呆了一下，凝聚了半天的杀气瞬间被这句家常话泄了个干净，手里的长枪歪了半分。

杂粮的，掺了榆树皮。

老农一拍大腿。

那感情好！

俺这有刚下树的旱烟叶，用井水洗干净晒干的，香得很。

俺拿两把烟叶，换你半块饼子，成不成？

张二牛吸了嗅鼻子。

空气里确实飘过来一股淡淡的草药和烟草的香气。

他肚子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这几天为了防备反贼，营里的伙食减半，他已经一天没吃饱饭了。

张二牛回头看了看城楼。

校尉李铁柱正伸长脖子往下看，没说话。

张二牛咬咬牙，把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扔了过去。

老农手脚利索的接住，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嚼得津津有味。

接着，老农把一捆用草绳扎好的烟叶抛了过来。

张二牛接住烟叶，放在鼻子底下闻，脸上露出了笑。

后面的流民陆陆续续围了上来。

他们没有冲锋，也没有喊杀，而是三五成群的在大道两旁蹲下。

一个妇人从竹筐里拿出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跟旁边的守城士兵搭话。

军爷，京城里针线贵不贵？

俺这有并州的粗棉线，想换几个铜板。

士兵把长枪靠在城墙上，蹲下身子。

京城的针线贵着呢，你这棉线不错，我用三枚铜板换你这一团。

不到半个时辰，德胜门外变成了一个大集市。

流民们掏出红薯、土豆、风干的野兔。

守城官兵则拿出自己的水壶、多余的干粮、甚至是身上穿的旧棉袄。

双方在城门口讨价还价，热闹非凡。

城墙根底下，几个老头已经支起了土灶，用破铁锅烧起了开水。

滚开的水汽和杂粮粥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陈九四坐在一辆掉漆的木板车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捆土豆秧子。

他看着不远处一个大乾士兵正在帮一个流民老太婆推独轮车。

两人一边推，一边商量着今年秋天种什么庄稼收成好。

陈九四的眼角剧烈的跳动。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