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青砖上，泛着一股子阴冷的光。

赵祈坐在那纯金的龙椅上。屁股底下虽然垫了三层厚厚的天鹅绒软垫，可还是咯的慌。

距离点燃那场烽火，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赵祈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盼着前线传来大乾兵败、江山易主的坏消息，可结果等来的全是各路诸侯的勤王捷报，折腾得他近乎神经衰弱。

收服那个该死的北莽刺客，也已经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赵祈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拓跋骨跪在地上喊“愿为陛下效死”的那副嘴脸。

他分明只想亡国。可这帮狗东西，非要逼着他当什么圣君！

“陛下！！”

魏忠喜气洋洋的捧着个用生石灰封存的檀木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禀报，“镇北王送来了八百里加急的贺礼。北莽可汗的首级就在这儿！！镇北王在折子里说，多亏了陛下运筹帷幄，用那九柱狼烟吓破了北莽的胆子。那北莽大军仓皇退兵之际，镇北王乘胜追击，率精锐一路直捣黄龙，生擒了这蛮夷酋首。如今北莽残部已经递交了降书，愿意世世代代做大乾的臣妾，岁岁纳贡！！”

木匣子被打开了。

北莽可汗那颗死不瞑目的首级咕噜噜滚落出来，正好正对着龙椅上的赵祈。

赵祈盯着那颗首级看。

底下那帮文武百官正跪在地上山呼万岁，他又看了一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双手死死抠住龙椅的扶手，指甲都快要抠劈了。

“朕……”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朕是让你们守城，谁让你们反攻了？？！”

“萧破天！！朕点那烽火是用来戏诸侯的！！不是什么总攻令！！你们……你们连造反都不会吗？？！”

整个大殿里顿时一片死寂。

百官们面面相觑。

跪在最前头的兵部尚书王肃，身上那件绯红官服的后背早就湿透了。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着。

陛下这是嫌战果不对……发了这么大的火……

难道说，陛下原本的计划是想借着北莽的手引蛇出洞，好顺势清洗九边那些骄兵悍将？？结果这帮诸侯用力过猛，直接把北莽给推平了，反而打乱了陛下的全盘大计……

王肃心里咯噔一下！！

他顾不上什么文官仪态了，手脚并用的从班列里铺了出来，一头重重的磕在丹陛之下。

“陛下息怒！！诸侯联军虽然胜了，但做事确实鲁莽，根本没能体会到陛下的深谋远虑啊！！”

赵祈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王肃。

这老头怕不是有什么大病吧？？

“不仅如此！！”礼部尚书孙德明也跟着爬了出来，老泪纵横的哭喊着，“陛下，北莽虽降，但蛮夷狼子野心，其志未灭。万不可对其示弱封赏，以免长了这帮降将的嚣张气焰啊！！”

赵祈愣了一下。

不让朕封赏？？那怎么行？？

朕本来就是打算要败家的！！

赵祈一把抓起御案上的钧窑茶盏，温热的茶水还在里头晃荡，他抡圆了胳膊，狠狠的砸向丹陛之下。

瓷器碎裂的脆响声在殿内炸开，青瓷一下碎成了上百片渣子。

滚烫的茶水泼了出去，茶叶泼洒，污了那匣中首级。

“打赢了？？大捷？？”赵祈猛的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御案，“三十万大军压境，全大乾的兵马都给你们调动了。折腾了整整半个月，就给朕带回来这么个破烂玩意儿？！”

他伸手指着那个木匣子，唾沫星子乱飞的吼着：

“朕点燃烽火，是为了让你们去灭了北莽吗？？谁允许你们自作主张把人家打没的？！”

“陛下！！”王肃猛的直起腰板，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凸出来，“臣等愚钝！！臣等该死！！但还请陛下明示，这北莽的降卒……到底该怎么处置？？”

赵祈冷笑了一声。

反正他本来就是想败家。既然这帮狗东西非要逼着朕当个圣君，那朕就当个圣君给你们看看！！

“传旨！！”赵祈张开双臂，在空中比划了个格外夸张的圆，“从国库里直接拨两千万两银子，给北莽残部发抚恤饷银！！每人都按大乾精锐战兵的规制来发饷！！”

“不仅如此。这北莽可汗既然亲自把首级送过来了，也算他有心。礼部听旨，按亲王之礼，在京郊给他修一座豪华的陵寝！！再从国库里拨出一千万两，下个月给朕筹办万邦国宴，朕要跟诸侯还有那些降将同乐！！”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千万两白银。入冬之前必须给朕花干净了。要是耽误了朕彰显大国气度，朕就拿你们的脑袋去祭天！！”

整个大殿里的喘气声一下全停了。

所有官员的喉结都在剧烈滚动着。

给敌军发抚恤饷银？？给蛮夷修陵寝？？

还要办奢靡的国宴？？

这他娘的到底是打胜仗还是打败仗啊？？

这分明是拿大乾的血汗钱去资敌！！

王肃猛的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脸色铁青的孙德明。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狂热的精光。

“陛下！！”王肃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八度，震的窗棂嗡嗡直响，“臣等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赵祈听的一愣。

“陛下这是……这是‘千金买马骨’的绝世阳谋啊！！”王肃激动的浑身都在发抖，“重赏降卒，厚葬敌酋，看似十分荒唐，实际上是要彻底瓦解北莽残部跟天下诸侯的反抗心思，好兵不血刃的收服人心啊！！”

“陛下这是用自己的名声，来换大乾的万世太平！！这等胸襟，这等气魄……”

“真乃千古一帝啊！！”

赵祈：“……”

他张了张嘴，很想开口骂娘。

可王肃这老头已经带头在地上磕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