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大营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拖雷的帅帐映得明灭不定。帐帘掀开，一名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大汗，金轮法王败了，霍都王子重伤，达尔巴失踪，密宗高手折损过半。”帐内鸦雀无声，那几个之前吵得面红耳赤的将领此刻都闭上了嘴。拖雷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们，看着那张被烛火烤得发黄的羊皮地图。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铁钉钉进木头里：“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攻城。”

天还没亮，蒙古大营就动了。不是小股试探，是整个大营倾巢而出。骑兵、步兵、弓箭手、投石机、冲车、云梯，能用的全都摆出来了。士兵们从营帐中涌出，像黑色的潮水漫过旷野。拖雷骑在马上，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没有说话，没有拔刀，只是抬起手，向前一挥。投石机先动。巨石划破晨雾砸在城墙上，第一块砸在城楼东侧的墙垛上，砖石碎裂；第二块砸得更偏，落进了城内的民房；第三块正中城门，轰的一声闷响，城门颤了一下，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郭靖站在城头，风吹着他的衣袍。他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掌心凝着真气。杨过站在他旁边，重剑拄在地上，剑尖陷进砖缝里。他的左臂还缠着布条，那是昨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一动起来还会渗。他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咔嚓响了一声。小龙女站在他身后半步。大雕蹲在城楼的屋脊上，翅膀收拢，金色的眼睛盯着城外的蒙古大军。

蒙古兵涌到城下，云梯一架一架架上城头。郭靖一掌拍出，亢龙有悔，掌风击中梯身，木屑炸开，梯上的士兵惨叫着坠落。另一架云梯又从旁边架了上来。杨过拔起重剑，双手握柄横扫过去，重剑砸在第一架云梯的梯档上，梯档断裂，云梯歪倒砸在旁边另一架上，两架云梯纠缠在一起同时倒了下去。又一架云梯架上来，梯头的铁钩钩住了城墙。杨过来不及收剑，小龙女的淑女剑已刺了出去，剑尖点在那名最先爬上城头的蒙古兵咽喉，那人捂着喉咙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还没凉透的尸体继续往上爬。郭靖一掌接一掌龙吟声在城头炸开，每一次巨响都伴随着一架云梯断裂，但蒙古兵像蚂蚁一样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全真派的弟子守住东段城墙，七人一组剑阵轮转，剑光如织。丐帮的弟子守住西门，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把攻入城门的蒙古兵压了出去。白驼山的弟子在城墙上布了毒粉，风一吹毒粉飘散，好几个红衣喇嘛吸了进去咳嗽不止。

杨过的剑越来越重，力气越来越不济。左臂上的伤口已经裂开了，血从布条底下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重剑的剑柄上，滑溜溜的。他换了一只手握剑，剑法的威力骤减。小龙女的剑越来越快，快到只见白光不见剑身。她已经刺倒了七八个蒙古兵，剑刃上卷了几个细小的缺口，剑身沾满了血糊，擦都擦不干净。大雕从屋脊上俯冲下来，双爪抓起一架云梯，用力一掀，云梯连人带梯翻了下去。它又飞上去再抓下一架，蒙古兵的弓箭手开始射它，箭矢从它翅膀边擦过，它不在乎，硬扛着箭雨一架一架地掀。金轮法王等人没有出现。密宗的红衣喇嘛撤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被武林人士缠住了脱不开身。拖雷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兵力上，用人命填城墙，用尸体铺路。

郭靖的掌力开始衰退，不是没有内力了，是掌力发出去之后收回来的间隙越来越长。降龙十八掌每一掌都要调动全身真气，一掌接一掌地打出去，丹田里的真气跟不上消耗的速度。他每一掌打完都要多喘一口气才能打出下一掌。杨过的剑已经挥不动了，他的左臂僵了，血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血管缩回去了，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白发紫。他用右手握剑，左手垂在身侧动不了。重剑的每一次挥动都像是从骨头里榨出来的力气，砸在云梯上，砸在盾牌上，砸在那些不断涌上来的蒙古兵身上。小龙女站到了他前面，淑女剑在她手中舞成一片光幕，把所有靠近杨过的敌人都挡在了外面。她的呼吸乱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郭靖一掌拍退面前最后几个蒙古兵，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肌肉过载。黄蓉从城楼的阴影中走出来，打狗棒在手中微微颤动，棒身上的划痕被血填平了。她没有说话，站在郭靖旁边。杨过把重剑插在砖缝里，用右手撑着剑柄，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条死蛇。小龙女收剑退到他旁边，淑女剑的剑尖抵在地上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大雕从空中落下来，爪子抓住城垛，翅膀收拢，褐色的羽毛上沾满了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城下尸积如山，云梯横七竖八地倒着，有的还在燃烧。拖雷没有下令收兵。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城墙，那座城墙还站着，城头上那些人也还站着。

拖雷从马上下来，走进帅帐，帐帘落下来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他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帐外传来号角声，沉闷，悠长，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哀鸣。蒙古兵开始退了，不是溃败，是撤退。盾牌手殿后，弓箭手掩护，步兵抬着伤员，队伍整齐不乱，像潮水退去，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地的尸骸。

杨过看着蒙古兵退去的背影，把重剑从砖缝里拔出来，剑身上沾满了血和碎肉。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从肩膀到指尖一片冰凉，像被人砍掉了接上别人的。小龙女走过来看了一眼，撕下自己的衣袖替他重新包扎。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皮肤，凉凉的。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郭靖把掌力收住，转过身。他看着杨过那条被血浸透的左臂，看着小龙女白衣上的血污，看着城头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有全真派的弟子，有丐帮的兄弟，有桃花岛的门人，还有来自很多小门小派的弟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下都没发出声音。他转过身面对城外的方向。

杨过站在城墙上往北看，拖雷的大营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他知道拖雷不会退，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大后天还会来，会一直来，直到城破，直到他死。他把重剑插在脚边的砖缝里，剑身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小龙女站在他旁边，风从城墙上灌过来，她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抵住他的手臂。他没有躲，她也没有移开。大雕蹲在城楼的屋脊上，翅膀收拢，金色的眼睛半闭半睁。它的爪子上还缠着半截断裂的云梯绳索。终南山上的李肖阳收回感知，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舒展开来。规则还在生长，速度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他不能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之后有一种说不出的甘甜。他把茶碗搁在石崖上，碗底压住一片被风吹上来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