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在草原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郭靖站在她对面，两只手按着桌沿，听着她的部署安排。

“蒙古那边得重新派人去了。”黄蓉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点着几个关键的部落位置。“这几年我们撤回来了不少人，现在铁木真一死，几个儿子各怀鬼胎，正好是打探消息的好时候。”郭靖没说话，看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像是在赞同她的话。

丐帮各地分舵的好手被一批一批地调往北方。有的扮作商贩，有的扮作牧民，有的混进蒙古大营去做杂役。黄蓉把名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圈了几个，划掉几个，又添了几个。丐帮弟子的命也是命，可不能随便往里填，派人这事要慎重再慎重。她看着那份改了又改的名单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蓉儿，辛苦你了。”郭靖忽然开口。黄蓉抬起头看着他，他也默默看着她，眼中的柔情浓的化不开。“没事的，靖哥哥，这些不算辛苦。”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过和小龙女回到终南山的时候，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子戳进天空里，像那啥一样。

杨过走在前面，小龙女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欧阳克站在东跨院门口看着他们从山道上走上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顿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但他没有声张，转身回了院子。什么都没说。

李肖阳站在藏经阁的窗前看着那两个人从山门走进来的。他把窗户关上，从书架后面绕出来，走到门口停了下来，退回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书夹在腋下，他走出藏经阁在走廊上迎面“碰”到了杨过和小龙女。他看了杨过一眼，又看了小龙女一眼，只说了一句“呦，度蜜月回来了啊”。听到这话，羞得杨过低头抱拳行礼，小龙女也脸红的跟着行了个礼，他看到二人的反应满意的夹着书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句“不逗你们了，你们师傅在古墓等你们呢，快回去吧”。杨过慌张的应了一声，不过李肖阳已经走远了，拐过走廊不见了。小龙女看着师祖消失的方向，不知道该说什么，杨过这时看着小龙女羞红的脸颊也是怔怔出神。

李肖阳在走廊拐角处站了一会儿，等到杨过和小龙女的身影往古墓方向走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迈得不大不小，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从容和调戏完情窦初开的小男孩小女孩的爽感。不过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站在原地想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往另一排院子走去。

尹志平正在院子里练剑。全真派三代弟子中他算是拔尖的，剑法练得是规规矩矩，人也是规规矩矩的，从不惹事，也从不多嘴，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正练到第二十三式“白虹贯日”，剑尖刺破空气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手腕一转正要接下一式，余光瞥到一个人影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灰色道袍，脚步不急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丝声响都没有，像只从墙头路过的老猫。他赶紧收剑行礼，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师祖。

李肖阳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着他。尹志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不知道师祖这个看着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开始思考自己最近几天到底干了啥，是不是有哪里惹到师祖了，才让师祖这么看着自己。他站得很直，剑贴在身侧，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盯着脚尖，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上飘。李肖阳把腋下的书递给他，尹志平双手接过去，捧着不敢动。

“你去襄阳。”李肖阳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好像说你去膳堂帮我端碗粥来那么随意。“郭靖那边缺人手，你去帮他。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回来。”

尹志平愣了一下。他看着手里的书，一脸懵逼。他的脑子转了好几圈，又一次把自己这几天的所作所为翻了个底朝天，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了师祖。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把那句“为什么”咽了回去了。他把书捧稳了，老老实实应了一声是。李肖阳从他手里把书拿回来，走了。尹志平站在原地捧着空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脑子里还是没转过弯来，把最近干的事又过了一遍——练剑、吃饭、睡觉、上茅房，实在没找出什么出格的地方。他挠了挠头，叹了口气，回屋收拾包袱去了。想不通的事就别想了，师祖让去就去吧。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好几年的院子，银杏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地上一片金黄，他蹲下来捡了一片夹进书里，也不知道这一走要多久才能回来。

李肖阳沿着走廊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站在原地身子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倒是变了好几变。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他想起尹志平那张脸，想起他那副明明满肚子疑问却一个字都不敢说的样子，想起他捧着书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微微发抖。他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通透了。那种通透不是修炼上的突破，不是境界上的提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舒坦，像是憋了好几天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的毛孔一下子全张开了。他把那股舒坦品了品，品出了几分别样的滋味。他感慨了一句，“啧啧，没有直接抽死他，咱这也是万分克制了啊。”声音不大，走廊里就他一个人，连风都没有。他说完又想了想，点了点头，觉着自己做的很对。

王重阳在院子里碰到李肖阳时提了一嘴，师祖您把尹志平派去襄阳了？李肖阳点了点头，理由说得冠冕堂皇，襄阳缺人手，这孩子剑法扎实，去了能帮上忙。王重阳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师祖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应该是为这孩子好吧。他点了点头，说弟子知道了。马钰也听说了这件事。他作为掌教大弟子，对门下弟子的动向总是要过问的。他找李肖阳问了一嘴，语气比王重阳更恭敬，姿态比王重阳更低，但得到的结果跟王重阳一样——襄阳缺人手，那孩子剑法扎实，去了能帮上忙。马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了想，想不通，缺人手，那为啥只让他一个人去？他有点迷糊了。

小叽是在吃午饭的时候问的。郝大通那天做了红烧排骨，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酱油色的汤汁浓稠发亮，浇在米饭上能把舌头吞下去那种。李肖阳吃得正香，筷子夹着排骨正往嘴里送。小叽坐在他对面，端着饭碗，下巴搁在碗沿上，眼珠子转了两圈。“师祖，听说您把尹志平派去襄阳了？”李肖阳咬着排骨“嗯”了一声。小叽又问为啥。李肖阳把骨头吐出来，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动作斯文得像在吃西餐，很有仪式感。他看着小叽，小叽以为他要说什么高深的道理，把自己的筷子放下了，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李肖阳看了她几秒，嘴张开，说了一句让小叽差点把碗扣他头上的话。“不为啥，爷乐意。”

小叽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沿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抬起头瞪着李肖阳。“就这？”李肖阳把那块排骨吃完了，又夹了一块。“对啊，就这。”小叽的嘴角抽了抽，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在看变戏法，从惊讶到无语到无奈到看脑残智障，几秒钟内切换了好几个频道。她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对着师祖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那笑容比终南山的菊花还灿烂。“师祖，您老人家看看大夫去吧，真的，我觉着您一定是这有点问题。”说着还指了指自己的脑壳。李肖阳没搭理她，把第二块排骨啃完，骨头放在了碟子里。

欧阳克坐在小叽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嘴角倒是微微弯了一下。小叽注意到他嘴角那丝弧度，剜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义非常丰富，有迁怒、有不满、有你看什么看，还有一点说你是不是也在笑我的意思。欧阳克收起嘴角的弧度，面无表情地端起饭碗，筷子伸向那盘红烧排骨，夹了一块放到小叽碗里。小叽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咬了咬嘴唇，低头吃饭了。她的耳朵红了一下，没有人看到，也许有人看到了但没人说。

杨过和小龙女回到古墓后林素没有多问，只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啊”，就让他们各自去练功了。小龙女已走到练功的石室门口，白衣在夜明珠的绿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杨过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石室，各自在蒲团上坐下。杨过没有练功，他看着小龙女的侧脸，夜明珠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柔和，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想伸过去，顿了一下，又快速收了回来。石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杨过闭上眼睛，把那根伸出去又收回来的手指攥在手心里，攥紧，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