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转身回去掀帘子。老萨满坐在垫子上，药杵横在臼沿，药末还没开始磨。她的脸在火炭微光里比白天暗了两度。

她还问了你什么？岩蹲在门口没进去。

老萨满想了一下：她问我，石伯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没有。她点了点头。在我帐篷里坐了一盏茶。然后站起来出去了。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停在哪一侧？

左侧。用左手扶着门框出去的。

岩站起来退到门口。把左手伸到门框左侧——手掌贴上木框外侧。木框表面有一道细长刮痕，从离地一臂高的位置向下延伸大约三指。宽度和他拇指接近。但刮痕边缘有卷曲的木头纤维——她的指甲比他的软，留下的刮痕不是平的，有一点卷。

他把左手收回来。注意到一件事：他伸手比划用的是左手。他从来不用左手扶门框。

风朔站在火塘边没回头：你右手怎么了？

岩低头看右手。右手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他刚才进老萨满帐篷之前手里是空的。松开来——掌心躺着一小截干苔藓。苔藓被他攥出了水渍，深褐色，像被什么东西浸过。

他认出来了。这是她在他进帐篷的时候塞进他手心的。从门帘缝隙里伸进来的。一根手指。他没感觉到，因为那一瞬间他在低头看门槛。

门槛上有一道新的鞋印，脚尖朝里，脚跟朝外——她离开的时候倒着走的。面朝帐篷，倒退着退出去。所以她用左手扶门框。她一直在看着老萨满。

风朔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岩把苔藓翻过来。底部压着一根极细的黑色纤维——像她从自己衣料上扯下来的。

标记用的。她让我知道她来了多久。

风朔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根柴棍在火里拨了一下。火光跳起来，照见帐篷门口地面——从门槛往外，有九道极浅的鞋印。每一道朝向都不一样。她在这里来回走了九次。蹲着、站起来、再蹲下、再站起来。想了很久。然后离开了。

风朔拨火的时候说：她蹲在火塘边数过柴棍。数了三遍。每遍都数到十七根就停下来，然后从头数。

岩说：十七根是什么意思？

风朔把柴棍放回火堆：老萨满说，柴棍是按日数放的。一根代表一天。她数到十七根就停——说明她知道自己还有十七天。

岩把苔藓收进侧袋。右膝在他蹲久了站起来时响了一声——不是骨头，是皮肉底下那枚硬块在动。他用手按了一下膝盖外侧，硬块位置比昨天更稳了，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明天我出发。

风朔把刀从左手换回右手：你右腿怎么回事？

冻的。

风朔没再问。他在火塘边又多坐了一炷香。地上那十七根柴棍还在——风朔没把它们放进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