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迈得了？”

陈有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早上去石腹潭，最后几步也是扶着树根才上的。

他嘿嘿笑了一声，说真去的时候，自己带个能拄的东西，省得两手空空还走在人家后头。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已经走到岔巷。

有福没急着往自家拐，站在墙根想了片刻，声音低了些。

“你这本事，是不是看谁都看得见？”

陈国栋抬起头。

有福连忙摆手，说自己没别的意思，只是今早坐着下棋，忽然想到棋子藏在盒里，他能不能知道。

“我还惦记你盒里那几颗木头？”

“倒不是惦记。”

陈有福说了一半，自己先笑了，抱着棋盒往腋下一夹，又问是不是离开山就不成。

陈国栋把手里的柴刀提了提，说山中有些地方熟，借得上力，没到过的地方，也得一处处去走。

有福听得认真，目光落在他提着的柴刀上，渐渐点了头。

“那你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晚上回来，我给你留门口那盏灯。”

“我家自己有灯。”

“我说我家，省得你回来不晓得我睡没睡。”

陈国栋笑了，答应认完路回来坐坐。

陈有福这才往巷里走，走出一段，又回头说锅巴没吃饱的话，晚上自己家还要蒸饭。

老人提着柴刀回到家，先将木鞘挂在门后，再去菜园看了一圈。

昨夜浇的水已从表面收下去，土还潮着，他拿短锄松了两处硬皮，把挨着菜根的草拔出来，搁在园边晒。

一道细风从后山来，越过墙头，吹得瓜藤上的嫩须轻轻摇晃。

他站在自家菜地里，抬起头，隔着屋脊望不见横云崖，山里的岩台和石孔却清楚地留在心里。

回屋以后，他将白搪瓷盆放到桌上，添了水，坐下去看那一片尚未完全照清的北谷。

自己走过的窄脊先在水面上展开，随后是贴着崖的树根、浅溪和老猴常坐的暖石，瀑上的山肩仍蒙着薄灰，往西又有一道深暗的折痕。

陈国栋循着能够照见的地方，将那道折痕反复认了认。

山的两边其实离得不远，一边是自己已经站过的谷岸，一边是马传根说的西坡，可夹在中间的一段，水盆里暂时看不透。

他把指尖停在水面上方，胸前的山印温润如常，十二缕山气沉在其中，顺着已归录的山势缓缓流转。

从前借山势时，那股力量都是先落进自己身上。

要抬什么，要按住什么，还是得由自己伸手。

陈国栋看着横云崖那道灰白色的断脊，忽然想起自己脚踩崖石时，石头深处曾有过一阵厚重的回应，仿佛身下除了两只布鞋，还接着更深的东西。

他把手放低，掌心贴住桌面，没有再往里催。

先去见那块堵路的石头。

桌角的电话响了，陈晓梅问父亲吃饭没有，听他说中午在老马家吃的，便问今晚要不要自己带点菜回去。

“你忙你的，我菜园里有。”

女儿说不忙，就是回去拿一只落在父亲家里的布袋，顺道买些豆腐。

陈国栋便让她别买了，中午刚吃过，家里还有鸡蛋，真要来，到了巷口打电话，他去接。

电话挂断，老人将水盆端回架上，擦干桌面，找出米盆来淘米。

他往锅里多添了一小把，又想起有福的话，走到门口，朝岔巷那头喊了一声。

“有福，今晚到我这边吃，晓梅回来。”

隔了片刻，那边有人应了，随后传来关鸡笼的响动。

陈国栋回身看了一眼门后的柴刀，把旁边的帆布包取下来，准备明早装水壶。

刀鞘底下有一块磨白的旧痕，许多年前它跟着马传根进过山，如今挂在这里，木头上的潮气已经散了，闻着仍有一点淡淡的铁味。

他用拇指试了试鞘口那条新塞的布，见刀不会晃，才安心转去灶屋切菜。

陈晓梅到得比他说的早，电话还没来得及打，人已经拎着一只小纸袋进了巷子，袋里装着一件薄雨衣。

“放包里吧，后头几天说要有雨。”

她把雨衣展开，抖掉折缝里夹着的小纸片，又问帆布包是不是明天要用，陈国栋指了指桌边，让她直接放进去。

陈有福端着一碗自家腌的菜过来，跨进门就看见雨衣，嘴里那句刚说到一半的山路，忽然收住了。

晓梅回头招呼他，问他跟父亲今天去哪儿了。

“山上坐了坐。”

“您两位如今可会挑地方，我爸发的照片，城里朋友还问是不是哪个景区。”

有福笑着应了一声，低头找地方搁碗，偏偏桌面空着大半，他端着碗绕到另一边，才把东西放下。

陈国栋从灶屋看见，差点将手里的葱撒出去。

“坐吧，饭马上好。”

女儿把袖子挽起，要去盛饭，有福先一步拿了碗，忙得陈晓梅站在桌边，半天没找着能插手的事。

她只好替两人倒水，看看父亲，又看看有福，问他们是不是今天下棋赌了什么，输的人要干活。

“没赌，他今天高兴。”

陈国栋将炒蛋端上来，有福趁女儿转身取筷子，隔着桌子瞪了他一眼。

这回老人真笑出了声。

晓梅跟着笑，也没再问，坐下以后说起城里一户人家的小狗，主人开门拿快递，它自己进了电梯，在楼上楼下转了四回，最后坐在保安脚边不走。

她讲得并不快，中间还忘了那户究竟住几楼，翻出手机要看，有福已经听得直摇头，说养狗还是院子里省事，叫一声就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你家那只，小时候不是也丢过？”陈国栋问。

“那是跟着人赶圩去了。”

有福夹了口菜，索性把当年的事讲下去，讲到自己在卖肉摊前找到狗，晓梅已经笑得拿筷子敲碗沿。

陈国栋慢慢吃着饭，听两个人说话，门外那道浅影已经移出了院墙，后山有鸟投林，声音一阵近一阵远。

有福终于不再盯着他的手。

吃完以后，陈晓梅把碗收进灶屋，父亲去送有福，走到门外，老友往屋里望了一眼，低声说自己方才差点讲漏嘴。

“你平常怎么说，还怎么说就是。”

陈国栋把空碗递回给他，见他嘴角还沾着一点饭粒，伸手指了指。

有福抹去饭粒，笑骂一声，捧着碗回了自家。

陈晓梅洗过碗，到屋里取回自己的布袋，出来时看见父亲正往包里放雨衣，便伸手把压在底下的肩带拉出来。

“东西别装太偏，背着往一边坠。”

陈国栋让她把水壶也递来，试过分量，又放回桌上，明早还要装热水。

女儿将那只已经空了的纸袋折好，夹进自己的布袋，临走又回头看了眼门后。

父亲把装好的包挂在柴刀旁，回身叫她到家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