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竹丝入局
作品:《 当铺破局者》曹操眯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像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颗——“卖席子。”
第二天一早,城南集市。
曹操包了集市口最好的摊位,把林贺贺编的十张竹席一字排开。旁边竖一块木牌,上书八个大字:“双瑞当铺,死当活卖。”下面一行小字:“竹席十张,价高者得。”
赶集的人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多,出价的少。曹操也不急,坐在摊位后面的条凳上喝茶,让张屠户在旁边敲锣。
张屠户敲了三通锣,喊了三嗓子,终于有人问价了。一个布商模样的胖子挤进来,弯腰摸了摸席面,又翻过来看背面。
“多少?”
曹操放下茶碗:“起价五两。”
胖子嗤笑一声:“五两?街上竹席一两银子能买三张。”
曹操指了指席子边角的锁边扣:“你摸摸这儿。”
胖子摸了摸,没摸出名堂:“不就是收口吗?”
曹操不解释,冲林贺贺抬了抬下巴。林贺贺从地上拿起那张席子,两手抓住两边,猛地一扯——席面绷紧,纹丝不动。她又把席子卷起来,竖在地上,整个人站上去。席子没散,没裂,连竹丝都没错位。
围观的人“哗”了一声。
胖子不说话了。曹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十两。”
胖子犹豫。旁边一个穿绸衫的老者挤进来,蹲下看了看席面,又看了看林贺贺的手:“这手艺,是老竹匠的路子。丫头,你爹是谁?”
林贺贺说:“林老竹。”
老者点点头:“林老竹的闺女。难怪。”他站起来,对曹操说:“十两,我要了。”
胖子急了:“十二两!”
“十五两。”
“十八两!”
曹操的茶碗盖轻轻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他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竞价,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皮。
最后那张锁边扣竹席卖了三十两。十张席子卖完,曹操收了八十两银子。他把银子往钱袋里一装,对林贺贺说:“这八十两,记在你债上。你现在还欠二百二十两。”
林贺贺看着空荡荡的摊位,忽然问:“曹爷,你为什么不让我多编几张?”
曹操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瓜子壳——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十张卖八十两,一百张卖多少?”
“八百两?”
曹操摇头:“一百张只值五十两。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他指了指旁边卖糖人的摊子,“那老头一天做一百个糖人,一个卖两文。他要是三天做一个,一个能卖一两。手艺值钱,但得让人等。”
林贺贺低头想了想,忽然说:“那竹丝扣瓷呢?三天做一个,一个能卖多少?”
曹操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林贺贺,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之前真了些,像老狐狸看见小狐狸学会了偷鸡。
“你比你爹聪明。”
曹操和林贺贺从城南集市回来时,双瑞当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王熙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把新瓜子——她一天能嗑半斤瓜子,牙口好得能咬碎瓷片。
“老曹,过来看看。”
曹操走过去。王熙凤从车里递出一只瓷瓶,就是尚孟带来的那只冰裂纹青瓷瓶。不过这只瓶和三天前不一样了——瓶身上多了一道纹,一道极细的、从瓶口蜿蜒到瓶底的纹路。那不是裂纹,是嵌入釉层的竹丝。
曹操接过瓶,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竹丝嵌在冰裂纹里,和釉下的裂纹浑然一体,像是冰层里冻住了一根春天的竹枝。
“谁做的?”曹操问。
王熙凤嗑了一颗瓜子,壳儿往地上一吐:“你那个小竹匠,叫林贺贺的,今早尚孟去找她,让她在瓷瓶上嵌竹丝。她用了半个时辰。”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瓶身上的竹丝,竹丝的触感温润,和冰凉的瓷釉完全不同。他忽然抬头看王熙凤:“你想干什么?”
王熙凤从车上跳下来,大红裙子在风里一扬。她走到曹操面前,瓜子壳随手一弹,弹在曹操肩头。
“我想干什么?”她笑了一声,丹凤眼眯起来,“老曹,双瑞当是咱俩合开的。你押竹席,我押瓷器,各凭本事。但要是竹丝和瓷器合在一起——”她伸手把曹操肩头的瓜子壳拈掉,“那就是独一份的买卖。咱俩谁吃独食都不合适。”
曹操把瓷瓶递还给她:“你想怎么分?”
王熙凤接过瓷瓶,对着光转了转,竹丝在冰裂纹里若隐若现。
“让他们比。比手艺,比销路,比谁先拿下贡品资格。谁赢了,双瑞当下一轮分红谁占六成。”她把瓷瓶往曹操怀里一塞,“敢不敢?”
曹操接住瓷瓶,低头看了看瓶身上那道竹丝。竹丝嵌得很深,很牢,想抠都抠不出来。
“你那个尚孟,会甘心当棋子?”
王熙凤已经转身上车了,大红的裙摆消失在车帘后面。她的声音从车里飘出来,带着瓜子味的笑:“他甘不甘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赢不赢。”
马车走了。曹操站在当铺门口,手里捧着那只瓷瓶,站了很久。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竹丝一样往人身上缠。
张屠户从门里探出脑袋:“曹爷,进不进来?下雨了。”
曹操没回头,把瓷瓶往袖子里一揣,忽然说:“去把林贺贺叫来。”
“现在?”
“现在。”
林贺贺来的时候,身上还沾着瓷土。尚孟让她嵌竹丝,她在尚孟的瓷坊里待了半个时辰,手上全是白泥。曹操把她带到后罩房,关上门,从袖中取出瓷瓶放在桌上。
“你和那个尚孟,怎么回事?”
林贺贺看了一眼瓷瓶:“他让我嵌的。说冰裂纹太素,加根竹丝好看。”
“他给你钱了吗?”
“没有。”
曹操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明天开始,你去尚孟的瓷坊。他让你嵌竹丝,你就嵌。但有一个条件——每只瓷瓶上嵌的竹丝,你要单独留一根,拿回来给我。”
林贺贺皱起眉:“留一根做什么?”
曹操眯着眼笑,那笑容又深又长,像当铺里那本永远翻不完的账册。
“做什么你别管。你做不做?”
林贺贺看着桌上的瓷瓶。竹丝嵌在冰裂纹里,青瓷衬青竹,确实好看。她想起尚孟把瓷瓶递给她时的表情——嘴角歪着,满不在乎,但眼睛一直盯着她的手,盯着竹丝送进裂缝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节发白。
“做。”林贺贺说。
曹操打开门,雨已经停了。天井上空露出一角青天,像一块洗干净的瓷片。他回头看了林贺贺一眼,那姑娘站在桌边,手里摸着瓷瓶上的竹丝,表情平静,但手指很稳。
“还有一件事。”曹操说,“你爹林老竹,当年借的那二百两,不是赌债。”
林贺贺的手停住了。
“他是替人借的。替谁,我还没查出来。但这个人,现在应该还在南京。”曹操靠在门框上,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你编好你的竹席,我查我的旧账。咱俩各干各的,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他指了指桌上的瓷瓶:“那只瓶,是你嵌的竹丝。谁都拿不走。”
林贺贺看着曹操,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瓷瓶翻过来,手指摸过瓶底的竹丝末端。竹丝在那里收了个极小的结,结的形状像一粒米。
“曹爷。”她说,“我爹当年借的二百两,有没有字据?”
曹操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晃了晃:“有。但我不给你看。”
“为什么?”
“因为字据上的借款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曹操说完就走了,留下林贺贺一个人站在后罩房里。她手里的瓷瓶冰凉,竹丝却微微发烫。她把瓷瓶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着冰裂纹里的竹丝——竹丝在瓷釉下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一个人低头的侧影。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编的每一根竹丝,都不再只属于她自己。
与此同时,在双瑞当对面的茶楼二楼,尚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冷掉的茶。他看着曹操从后罩房出来,看着林贺贺站在窗后的身影,看着双瑞当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苦的,他没皱眉。
“两成六。”他自言自语,“王熙凤,你算盘打得太精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杯,放在桌上。杯子很小,一口就能喝完,但杯壁上刻着极细的纹路——是竹叶的脉络。那是他昨晚自己刻的,刻到天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竹叶。
他把杯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楼下,双瑞当的大门关上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南京城的夜染成暖黄色。尚孟站起来,结了茶钱,下楼,走进夜色里。他的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双瑞当的台阶前。
他没有停步。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
后罩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低头的侧影,手指在动。
尚孟转过头,继续走。
他走进洪武街的夜色里,走进他尚未烧成的窑火里,走进一场他自己都说不清是输是赢的棋局里。
而那双瑞当的灯笼,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