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萱儿在柜台后面錾一只银锁。苏锦楼走进来，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他四十来岁，瘦高个，脸型跟苏锦堂有点像，但眼睛不一样——苏锦堂的眼睛是冷的，他的眼睛是笑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把刀子藏在酒窝里。

“林师傅。”苏锦楼拿起柜台上一只银壶——缠枝牡丹纹的，“这只壶，多少钱？”

“十两。”

苏锦楼掏出银子，搁在柜台上。他把银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壶身上的缠枝牡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花瓣一片片舒展开。他看了很久。“好活儿。我哥在洛阳输给您，不冤。”

林萱儿把银壶包好，递给他。“苏二爷，您来汴京，不只是买银壶吧？”

苏锦楼接过银壶，笑了。“林师傅痛快。我来汴京，是替苏州银业总行会看看——汴京行会的九成银标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哥在洛阳跟您交过手，他回苏州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汴京行会改了九成银，以后江南的银器行，也得改。’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林萱儿把錾子搁下。“苏二爷，您觉得呢？”

苏锦楼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柜台里摆着行会货——福禄寿喜、龙凤呈祥、缠枝莲，每一件都盖着行会钢印。行会钢印是方的，上头錾着“汴京银匠行会验”七个字。他拿起一只银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行会货，八成银。錾工规矩，但没魂。”

“行会货是给别人看的。我的货是给银子看的。”

苏锦楼把银镯搁下。“林师傅，您知道苏州银业总行会——有多少会员铺子？”

“不知道。”

“三百家。三百家铺子，八成银，模子压纹。我哥做了二十年，把苏记做成了江南最大的银楼。他回苏州之后跟我说——‘汴京行会改了九成银，苏州不改，三年之内，苏州的银器行就得被汴京的货冲垮。’我来汴京，是想跟尚会长谈谈——苏州银业总行会，想跟汴京行会签一份‘九成银互认协议’。汴京的九成银货，苏州认。苏州的九成银货，汴京认。两边的行会，互不设卡。”

林萱儿看了他半天。“苏二爷，您哥在洛阳卖六成银的货。您在苏州卖九成银？”

苏锦楼笑了。“我哥卖六成银，卖了二十年。我卖九成银，卖了十五年。苏州银业总行会，有一半的铺子是我的人。我哥回苏州之后，总行会改选了。我当了会长。”

林萱儿把錾子拿起来，继续錾银锁。“苏二爷，您找尚会长谈——不找曹操？”

“曹操的矿在邢州，秋天出料。他的料九成五，卖行会的大客户。苏州行会要是跟汴京行会签了互认协议，曹操的料就能卖到苏州。他的矿，一年出两万斤。苏州的市场，比汴京大。曹操的料进了苏州，我哥的六成银货就卖不动了。”

林萱儿錾了一刀。“苏二爷，您比您哥狠。”

“我不是狠。我是算得清楚。”苏锦楼把银壶收好，“林师傅，您那只缠枝牡丹纹的银壶——我带回苏州。给我哥看看。他看了，就知道汴京的九成银，不是闹着玩的。”

他转身走了。林萱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脚步很稳，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林萱儿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笑了。

他走了。

尚城当天下午就知道了消息。他坐在行会正厅里，把苏锦楼的来意跟行会的几个头目说了。头目们吵成一团——有的说签，有的说不签，有的说苏锦楼是来偷师，有的说他是来下套。

尚城等他们吵完了，才开口。“签。”

众人安静了。

“苏锦楼要签九成银互认协议——签。但有一条——苏州行会的九成银货，成色必须由汴京行会验。验不过的，退回。验得过的，汴京认。同样，汴京的货到苏州，苏州验。两边互验，互认。”

一个头目说：“尚会长，苏锦楼要是拿六成银的货冒充九成银——”

“他不敢。”尚城把苏锦楼的银壶拿出来——林萱儿錾的那只，苏锦楼买了又留下的——搁在桌上，“苏锦楼买了一只萱记的银壶。他带回苏州。他要是拿六成银的货冒充九成银，林萱儿那只壶就是证据。苏州人买过九成五的壶，就不会再买六成银的了。”

他把银壶收好。“苏锦楼比苏锦堂聪明。他知道九成银是以后的路。他来找我们签协议，是替苏州行会找活路。我们签了，苏州行会的九成银货进汴京，汴京的九成银货进苏州。两边的行会，都活了。”

头目们不吵了。尚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行会的院子，几十口大缸摆着，缸里的银料泡在水里。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行会的账簿上，写了一行字——“苏州银业总行会，九成银互认协议，草案。苏锦楼，八月十二。”

他把笔搁下，又拿起那只银镯——林萱儿錾的雪落鱼龙纹的，他戴了一年多。镯子内壁的“萱记”二字，錾得极深。他摸了摸，又摸了摸。

然后他站起来，出了门。东角门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他站在行会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回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