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开柜台后面的布帘子，领着林萱儿穿过一条窄走廊，进了后头一间小屋。小屋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壶凉茶。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扬州瘦西湖，题款处写着“王熙凤手笔”——字写得张牙舞爪，像是拿錾子刻上去的。

“王掌柜在哪儿？”林萱儿坐下就问。

郑掌柜给她倒了一杯凉茶。“王掌柜在城里。出不来了。”

“什么叫出不来？”

“盐商把她围了。她的当铺在城里盐商巷，前后三条街，被人堵了。她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她托人带了信给我，让我在东关街等你。她说——”郑掌柜顿了一下，“她说你到了，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只木匣子，搁在桌上。林萱儿打开——里头是一沓契书、一本账册、一把钥匙。契书是扬州当铺的房契和地契，账册是当铺的流水账，钥匙是当铺后门的钥匙。

“王掌柜说了，这些东西交给你。她要是出不来，当铺就是你的。”

林萱儿把木匣合上。“她被围了多久？”

“七天。”

“盐商什么人？”

“扬州盐商总商会的会首，姓孙，叫孙茂才。他手底下有六个大盐商，把持着扬州盐业三十年。王掌柜来扬州开当铺，利钱放三分——孙茂才的当铺放五分。王掌柜抢了他的生意，他就把王掌柜围了。”

林萱儿把凉茶喝了。“怎么围的？”

“孙茂才找了扬州府的人，说王掌柜的当铺‘私放印子钱，扰乱市面’，要查账。查账的人进了当铺，就没出来。孙茂才的人堵在当铺前后，不让人进出。王掌柜在里头，有吃有喝，但出不来。”

“扬州府不管？”

郑掌柜笑了一声。“扬州府跟孙茂才穿一条裤子。孙茂才每年给扬州府送多少盐税银子——扬州府的官老爷们，有一半是孙家养着的。”

林萱儿站起来。“当铺在盐商巷哪儿？”

“盐商巷中段，门牌十七号。门口有两棵大槐树，你到了就能看见。”

“我去看看。”

郑掌柜拦住她。“林师傅，你一个人去？孙茂才的人堵着三条街——你进不去。”

林萱儿从包袱里抽出那把最长的錾子，攥在手里。“我从后门进。王熙凤把后门的钥匙给我了。”

郑掌柜看了她半天。“你小心。孙茂才那人——不好惹。”

林萱儿出了茂源当铺，沿着东关街往城里走。东关街走到头，过了护城河上的吊桥，就进了扬州城。城里比城外更热闹——街两边全是铺子，招牌一层叠一层，卖盐的、卖布的、卖吃的、卖药的，人挤人，车挤车。

林萱儿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口立着一块石牌坊，上头刻着“盐商巷”三个字。巷子里很安静——跟外面的热闹像是两个世界。巷子两边全是高墙大院，黑漆大门，门口蹲着石狮子。隔几家就有一扇大门，门楣上挂着匾——“孙宅”“李宅”“王宅”“陈宅”。

林萱儿走到巷子中段，看见两棵大槐树。槐树后面是一间铺面，门板关着，门口站着四个人——都是短打打扮，腰里别着短棍，蹲在门槛上嗑瓜子。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凤鸣当铺”。匾是新的，字是王熙凤写的，张牙舞爪的。

林萱儿没停步。她继续往前走，走过当铺正门，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当铺的后墙。后墙有一扇小门，铁皮包的，挂着一把大锁。

林萱儿摸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

她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