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孟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时不时停下来等她，或者指给她看某一棵开得尤其好的树。凌染跟在他后面走着，抬头看满树的花，低头看脚下的花瓣，偶尔停在一棵树前面多看两眼。

这片花林很大，走了好一阵子才走到头。尽头是一道缓坡，坡上有一棵格外老的玉兰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满树的白花开得几乎看不见叶子。张孟在树下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她。

凌染，他说，你来了。

凌染走到那棵老树下面，仰头看那满树的花。风从坡上吹下来，把细碎的花瓣吹落在她头发和肩膀上。她伸手从自己肩头拈了一片花瓣，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袖口里。

张孟，她低着头看着那袖口里的花瓣说，你写信说玉兰开了的时候，我算了一下日子。从汴京到池州，走了六天。每天在船上的时候我都在想这棵树长什么样。

张孟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那棵树。两个人在老树下面站了很久，头顶的花瓣不停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脚前的泥土地上。河风带着水声从远处传过来，哗啦哗啦的，像春天在大声说话。

凌染把袖口那瓣花又取出来看了看，然后说：跟你信上画的不太一样。

你画的那枝竹上面花的朝向是往左的，这棵树的朝向是往右的。凌染把花瓣收好，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画反了。

张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在四月的花林里格外清朗，像是被满树的白花衬着，整张脸都亮了一亮。那下回画仔细些。

凌染收回目光，重新仰头看着那棵老玉兰，下回再画的时候，你把它画对了再寄。

张孟没有应或者。他站在她旁边，也重新仰头看那满树的白花。风吹过来的时候，最高的那一枝轻轻晃了一下，几片花瓣从高处打着旋落下来，在半空中翻了几转，才终于落在两个人脚下的泥土上。

花林深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短促，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下又收了声。河水的声音从远处隐隐地传过来，一遍一遍的。

凌染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风把她肩上堆积的花瓣都吹落了大半，才慢慢收回目光。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那些落下来的花瓣一层一层叠着，新的覆在旧的上面，白的覆在淡黄的上面，像是把好几个春天叠在了一起。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四月的午后天光温煦而明亮，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张孟说：走吧，去看看你菜园子里的萝卜。

张孟也收回目光，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头顶是花，脚下是花影，河水在右边哗哗地流着，把两岸的花影搅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搅碎。

那棵老玉兰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站着。风还在吹，花瓣还在落，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沉进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