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桌子和上面那盏灯，灯焰在两个人中间安静地亮着。窗外偶尔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短促而清脆，像一根极细的针划破了夜色的绸面。

张孟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凌染送他到门口，他转过身来看了看她身后那间亮着暖光的堂屋，又看了看她。然后他说了句后天走，不辞行了，就转身往巷口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节一节地变远，拐过墙角的时候那点暖光从他身上滑走了，巷子里只剩下月光。

凌染回到屋里，把桂花扇的木匣放回柜子里，然后吹了灯躺下。窗外那条巷子安静极了，月光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人在外面轻轻摆手。

她闭着眼想了一会儿池州的玉兰——河岸两边，绵延好几里，白花倒映在水里。她想不出那是什么样子，她没见过那么大的玉兰树。可她觉得张孟说的应该是真的，他那个人，从不说没见过的事。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司署，把临安行会供料的事又细化了一遍，列了一份采购和验收的明细单。杨诚看过批了，她就让人把单子抄了一份寄回临安。做完这些已经是午后了，她收好东西，锁了工坊的门，走到司署后院那棵玉兰树下站了一会儿。

白天看确实比晚上好看。满树的白花在午后的日光里亮得几乎透明，每一朵都朝着天敞开着，花瓣厚实而洁净，边缘微微透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瓣花落下来，其中一瓣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她低头看了看，没有握紧，让风又把它带走了。

张孟走的那天她没去送。她在工坊里做了一天的扇子，把年前剩的那批白竹扇骨全部收完了尾。傍晚收工的时候她推开窗，看了一眼院墙角落那棵玉兰树——花还在开着，满树的白。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回住处去了。她娘在廊下坐着，手里摸着她那把桂花扇，听见她进院子的脚步声，开口说了一句：染儿，那孩子走了？

走了。

下回什么时候回来？

凌染在她娘旁边坐下，想了想：不知道。等他写信来。

她娘了一声，把桂花扇轻轻合上，放在膝盖上。晚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石榴树刚冒出来的嫩芽吹得簌簌地响，春夜的气息在暮色里渐渐浓起来。

那天夜里凌染坐在灯下，没有画图纸也没有做扇子，只是把木匣打开来，把里面那几封信和那枝干桂花依次看了一遍。曹操的信、张孟的信、入选文书、干桂花，每一样她都知道在哪个位置，闭着眼也能摸出来。她看了片刻，合上木匣放回原处，然后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写了几个字：池州的玉兰开了的时候，提前写信来。

她写完之后折好，没有封口，放在了窗台上。等明天路过驿站的时候随手寄出去，或者等到有从南边来的船时托人带。

窗外的月光把窗台上那张薄薄的信纸照得微微泛亮，纸角被夜风掀起又落下，簌簌地响了两声。凌染吹了灯躺下，听着窗外春夜细微的声响，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