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桂花林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往回走。走出月洞门的时候，凌染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张孟。

他站在月洞门外侧的一棵柏树下面，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半旧青衫，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她们出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先朝她娘弯了弯腰，然后看向凌染。

你怎么在这儿？凌染问。

听说你今天带婆婆来看桂花。张孟侧开身，让她们先走，我休沐，想着顺路过来看看——他顿了一下，看看桂花开了没有。

凌染看着他。九月的阳光从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清朗的眉眼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他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安静的、不急于表达什么的东西，跟她第一次在春风楼看见他时完全一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什么。

开了。凌染说，开得很好。

张孟点了点头。他走在她们旁边，三个人沿着相国寺的院墙慢慢往回走。她娘走中间，凌染扶着她的左臂，张孟在她的右侧多走了半步，替她把靠马路那侧的灰尘和行人隔开。三个人走得慢慢悠悠的，桂花林里带出来的香气跟着他们飘了一路，绕在青石板上、墙角的苔藓上、秋日温和的风里。

走到大相国寺东街的时候，凌染扶着她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歇了歇脚。张孟去街口买了三碗桂花糖水，端过来一人一碗。凌染端起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桂花的香气跟刚才林子里的又不一样——熟了一些、暖了一些，像是被糖水泡透了。

她娘端着碗慢慢喝着，喝了大半碗才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忽然说：张孟啊，你在池州当知县，忙不忙？

张孟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秋收的时候忙一些，平时还好。

那你以后要是路过汴京，就来坐坐。她娘说，染儿一个人在这儿，你多照应照应。

张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桂花糖水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扑在脸上。他沉默了两息，然后说：婆婆，我记住了。

凌染端着碗没说话。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糖水喝完，桂花碎沉在碗底，她仰头把那些碎花也倒进了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

那天傍晚张孟走后，凌染回到工坊里，把怀里那包桂花取出来铺在案上，挑了一些最完整的小花，夹进一本厚书里压着。桂花还没有完全干透，清香幽幽地往外散着，整间工坊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秋意。

她站在案前看着那些夹在书页间的桂花，想起她娘说她小时候被祖父抱在桂花树下的情景。她其实完全不记得那件事了，可此刻站在自己的工坊里，手边是自己做的扇子、墙上挂着自己的工具、窗外是汴京九月的傍晚，她忽然觉得，她祖父大概是真的抱着她来过这里。

她合上书，把那本夹了桂花的书放在案角，锁了门出去。

天边的暮色是从浅紫到橘红的渐变，像她做的那些金银过渡的扇面。她沿着路灯刚亮起来的长街走回住处，石榴树上的青果子又大了一圈，压着枝头沉甸甸地垂下来。

她娘在廊下坐着，手里摸着一瓣刚从树上掉下来的石榴叶，听见她的脚步声问了一句：桂花压好了？

压好了。凌染在她娘旁边坐下来，等干了就能做扇面了。

她娘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石榴叶轻轻放下。晚风从院子里穿过，把石榴树的叶子和墙角的牵牛花都吹得轻轻晃动。九月的夜还不算凉，带着白天阳光的余温和桂花最后一丝甜丝丝的气息。

凌染靠着她娘的肩膀坐着，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暮色里慢慢变成一丛沉静的黑影。树枝上那些青果子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圆滚滚的，像是一个个还没长成的小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