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孟病了，我过去看了看。凌染在灶前蹲下来烤火，已经没事了。你睡你的。

阿杏了一声，缩回被窝里继续睡了。凌染在灶前多坐了一会儿，把冻僵的手指贴在灶壁的余温上慢慢焐热。热水在壶里冒着细细的白气，她把那把刻好的扇骨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确认没有瑕疵，然后收进布袋里，躺下睡了。

第二天卯时，凌染照常去了造办处。推开工坊门的时候，她发现长案上多了一个小暖炉，炉膛里的炭烧得正旺，整个工坊比平时暖和了一大截。暖炉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端正板正——天寒地冻，炭火配足。杨。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抽屉里，在暖炉旁边坐下，拿起篾刀开始干活。也许是屋里暖了，也许是昨晚的事让她的心定了几分，这一天的进度格外快。她一口气劈了四根扇骨、打磨了六把半成品、给三把洒金扇面铺完了金箔。收工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了，她数了数做好的扇子——加上之前的十二把，已经凑够了十八把。

还有十二把，二十天。她算了一下时间，够了。

出了造办处，她照例往寺后巷的方向走。走到张孟院子门口，她敲了敲门。门开了，张孟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青衫，脸色虽然还是偏白，但已经不烧了。他手里端着那把她送的湘妃竹洒金扇，正在慢慢地展开又合上。

退了？凌染问。

退了。张孟侧开身让她进来，昨晚……麻烦你了。

凌染走进院子，看见枣树上的雪已经被扫过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枝干。院子里的石桌也清干净了，上面放着一壶刚泡的茶和两个杯子。你今天没出去？

没出去。睡了大半天，刚醒不久。

凌染在石桌边坐下，张孟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碧绿，是临安带过来的那种龙井，在汴京的干冷空气里冒着袅袅的热气。她捧着杯子暖手，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忽然说：张孟，你有把握吗？

张孟在她对面坐下，也端着茶杯。哪方面的把握？

明年二月的春闱。

张孟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文章的事，我没有十成把握。但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命。

凌染喝了一口茶。龙井的清香在舌尖上漫开，带着一点回甘。命这个东西，她说，我祖父以前说过一句话——命是给没本事的人认的。有本事的人，命会跟着你走。

张孟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在黄昏的光里格外清朗，跟他大病初愈后略显苍白的脸形成了奇妙的呼应。你祖父是个了不起的人。

凌染把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我走了。你今晚别再熬夜了，早点睡。病刚好，把身体养回来。

张孟站起来送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根极细的玉竹簪子，簪头雕了一朵五瓣的小花，雕工不算精巧，能看出是生手做的，但每一瓣都打磨得很光滑。

昨天在相国寺外面的摊子上看见的，张孟说，跟临安的东西不一样。你拿着用。

凌染接过那根簪子，在手里转了转。玉竹质地的簪身透着淡淡的青色，簪头那朵小花虽然雕得朴素，但打磨得圆润服帖，摸上去不扎手。她把簪子别进自己头上那根旧木簪旁边，两个簪子一灰一青，并排靠着。

谢了。她说。

张孟看了一眼她头上那两根并排的簪子，嘴角弯了一弯，没有多说什么。

凌染转身走了。雪后初霁的汴京傍晚清冷又明亮，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淡淡的橘色。她走在长街上，觉得头上那根玉竹簪子微微有些分量，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地轻轻晃着。

回到住处的时候阿杏已经做好饭了。她娘坐在堂屋里，听见她进来就问：染儿，那孩子的病好了？

好了。今天能出来了。

那就好。她娘摸索着拍了拍身边的凳子，来，坐下吃饭。阿杏今天烧了条鱼，说是跟隔壁大娘学的。

凌染在桌边坐下，低头看着碗里的鱼。鱼肉白嫩，用酱油和葱姜炖过，香气扑鼻。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汴京的冬夜又冷又长，可她坐在暖黄的烛光底下，吃着热腾腾的饭，听着阿杏叽叽喳喳地讲今天跟隔壁大娘家的小闺女学做了糖糕，心里满满当当的。

她娘在旁边慢慢地嚼着饭，脸上带着安安静静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像冬天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

凌染把碗里的饭吃完，又添了半碗。吃完之后她洗了碗、烧了热水、给阿杏和她娘各自灌了汤婆子塞进被窝，然后自己坐在堂屋里，在灯下把那根玉竹簪子拔下来看了又看。

簪头的小花五瓣匀称，花心处有一个浅浅的小凹坑——大概是雕的时候刀走偏了留下的。她想了想，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小片银箔，用小刀裁成米粒大的圆片，嵌进那个小凹坑里，又用胶水封了边。银箔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朵小小的五瓣花里藏了一颗露水。

她把簪子重新别回头上，吹了灯，躺进被窝里。

窗外又下起雪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地响。她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