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蒋玲准时到了双曜当铺。

她掀帘子进去的时候，铺子里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账房先生没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几个打盹的伙计也不见了踪影。铺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西柜那边点着一盏灯，橘黄的灯火在午后昏暗的铺子里跳了跳。

她正迟疑着往后堂走，帘子一掀，李三探出脑袋来：“蒋姑娘，里边请。曹掌柜他们都在后头等你了。”

蒋玲跟着李三穿过穿堂，进了东柜那间朝南的屋子。屋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张椅子，案面上摆了三盏茶、一碟酥糖。曹操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王熙凤坐在他右手边，而对面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蒋玲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的人。

钱容。

他穿了件半新的青灰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得齐整，整个人收拾得比上回在巷口提着灯笼的样子精神了不少。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个黑漆木匣，匣盖翻开，露出里面一卷发黄的旧纸。他见蒋玲进来，点了点头：“来了。”

蒋玲在最后那把空椅子上坐下，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曹操面无表情地靠着椅背，王熙凤端着茶碗笑盈盈地看她，钱容坐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一副“我来谈正事”的姿态。

“谁能先告诉我，”蒋玲说，“这是怎么回事？”

王熙凤先开了口：“事儿是这样的。昨儿复选结束了，结果还没出来——但该动的人都动了。钱家小子昨天下午来铺子里找我们，摊了张底牌。”她朝钱容抬了抬下巴，“容哥儿，你自己说。”

钱容把黑漆木匣往案面中央推了推：“这是钱家祠堂横梁暗格里找出来的东西，是我爹留下的一卷剪谱。这卷剪谱的最后一页，画了一棵浮生树的轮廓。树冠分了九条根须，每条根须末端标了一个编号——对应的是‘浮生图’九幅各自的刀法流派和纸样特征。”

蒋玲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这卷剪谱能对应上我手里那张残片？”

“能。”钱容说，“你那张残片上的树根纹路，跟这卷剪谱上标号为‘玖’的那条根须完全吻合。我比对过了——分叉的位置、缠绕的方向、根须的数量，一模一样。”

他从木匣里抽出那卷旧纸展开，在案面上铺平。纸卷最末那棵树的轮廓泛黄发脆，笔触粗粝古拙，但每一根根须的分叉处都用极细的墨笔注了数字。第一条标着“壹”，第二条“贰”……最左边那条弯弯曲曲的根须上标着一个“玖”字。

蒋玲凑过去看。她把自己怀里那张残片掏出来并排放在旁边，仔细比对了两者的纹路走向——确实，分毫不差。

“所以这张剪谱，能证明我那张残片确实是‘浮生图’第九幅的一部分？”她问。

“能。”钱容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卷剪谱上的浮生树，不是完整版。你看见没有？树冠部分是空白的，只有轮廓线，没有叶片细节。这说明我爹留下的这份剪谱，本身就是一张‘半成品’。它的价值不在于告诉你浮生树长什么样，而在于它标明了九条根须各自的‘归宿’。”

“归宿？”

“每一幅‘浮生图’流到了谁手里。”钱容说，“这卷剪谱的背面有批注，记录了我爹生前追踪到的信息。九幅图里，有三幅的下落是清楚的——一幅在临安协会，就是你那天在绣锦阁看见的临安城图；一幅在赵家茶商手里；还有一幅在城南一座姓林的旧宅里。剩下六幅下落不明，但有线索。而这个‘玖’字根须对应的那一幅，据我爹的记录，最后一次现身是在清河坊。”

蒋玲的手按在了自己怀里那张残片上。

曹操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了口：“赵家和林家，都跟临安城里的几户显贵沾亲带故。如果让他们知道你手里攥着浮生图的残片，他们不会来买——他们会直接来拿。”

王熙凤接了话：“所以今儿把你叫来，不是要吓你。咱们得商量一个章程。”

“什么章程？”

钱容看着她说：“复选结果三天后公布。如果你进了决赛，决赛的赛制是现场剪一幅完整作品，题目当场公布，观众可在场观看。到时候你身上所有的目光会比现在多十倍不止。赵家、林家、协会里那些观望的人，都会到场。你得在决赛上拿出一样东西——一样既能让你的作品在金刀大赏上赢，又能让那些人不敢动你的东西。”

蒋玲想了想：“你是说……决赛上直接剪浮生树？”

“不全剪。”钱容说，“你剪一条根须就够了。就剪你那张残片对应的‘玖’号根须。让全场的人看见你已经掌握了上面的刀法。那些人想抢的是残片本身——但如果残片上的东西你已经吃透了，抢走残片也没用了。”

蒋玲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办法够狠。釜底抽薪——把残片的价值榨干，让它变成一张空纸。到那时候谁还要抢一张空纸？但问题在于，她只有一条树根的纹路可以参照。要剪出一条完整的浮生树根须，她得把那条纹路吃透到能脱稿独立完成的地步。以她现在的水平，能做到，但风险很大——一个断刀偏差就可能让整条根须的结构崩掉。

“决赛还有多久？”她问。

“金刀大赏的决赛在复选后一个月。”曹操说，“时间够。但这一个月里，你不能只闷在屋里练刀。”

“那我还要做什么？”

曹操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你要学会跟那些人打交道。赵采薇昨天在庙门口找你说话，她代表的是赵家。今天赵家应该已经收到了宋长庚那边的鉴定副本——他们知道是你拿了那张残片。接下来他们会找上门来，买也好、谈合作也好、威逼也好，来者是客，你不能躲。”

蒋玲想起昨天那个笑盈盈的绸衫女人。“赵采薇”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连着她那句“报我的名字”——果然不是一句随口说的话。

“如果我不见呢？”

“你不见，他们就去协会施压。”曹操说，“宋长庚虽然让你进了复选，但决赛名额最终由协会五人评审团投票决定。赵家是协会的出资人之一，林家也是。你能避开赵采薇一个人，避不开她背后那一整排的人。”

王熙凤把酥糖碟子往蒋玲面前推了推：“吃块糖，别绷着。事儿还没到那一步呢。他们来找你，你就去。去了听他们说什么，不点头不应承，只说‘回去想想’。回来咱们再合计。拖字诀，懂不懂？”

蒋玲拈了一块酥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紧绷的肩膀往下松了一点点。

“懂了。”她说，“那就先拖着。”

钱容把木匣收了回去：“另外还有一件事——你那张残片上的‘游丝断刀’，我比对了一下我爹留下的剪谱，发现‘游丝断刀’其实不止你学的那种单刀断线，还有一种‘双丝套断’，就是用两把刀叠着走，剪出来的断点内外交叠，正面看是断的，背面看是连的。这种刀法在临安城里已经失传了，但残片上有痕迹——你仔细看树根分叉处那几道弯弧，是不是有两层刀刃的叠痕？”

蒋玲心头一跳。她确实注意到过那几道弯弧的纹理有些特别，但她以为是纸面老化造成的褶皱，从来没往“双刀”的方向想过。她掏出残片凑到光下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极仔细，手指贴着纸面慢慢摩挲过去。果然，在树根分叉处最陡的那道弯弧上，断口内侧有一道极细的暗线，跟外层断口的间距不到一毫，像是有人用比蝉翼剪更薄的刀在内层又走了一遍。

“确实是双刀。”她喃喃道。

钱容点了点头：“我能给你找到那把刀。城西薛铁匠铺的师傅，打过这种东西。”

蒋玲想起钱容前几天送来的那把裁料剪刀，心头一动：“那个薛师傅，是你们钱家的老人？”

“他父亲跟钱家做过几十年活。”钱容说，“你信我的话，明天去一趟城西，让他给你看一眼残片上的刀痕，他就能打出你要的刀。”

曹操在旁边听了全程，这时候开口说了一句：“打刀的事你听他的。但赵家那边来人了，你先来我这儿报个备。”

“好。”蒋玲站起身，把那卷竹麻纸重新卷好背上，“那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王熙凤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小蒋。”

蒋玲回头。

王熙凤手肘支在案面上，托着腮看她，丹凤眼里的笑意跟平时不太一样——还是精明的、算计的，但底下压着一点什么东西，像河底的石头上长了薄薄一层青苔，滑溜溜的，捞不起来。

“复选那幅剪纸，剪得不错。”她说，“门缝里那点光，挺灵的。”

蒋玲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谢二掌柜。”

她掀帘子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三个人同时动了——曹操起身去拿茶壶续水，王熙凤把酥糖碟子往钱容面前推了推，钱容正在把木匣里的旧纸卷一根根收好。三个人的动作各干各的，谁也没跟谁多说话，但屋子里的氛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蒋玲走在御街上，午后的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反光。她攥了攥怀里那张残片，心里头忽然不觉得冷了。她知道这棋盘上的棋子不止她一个，但至少这些棋子目前看起来都还愿意跟她坐同一桌吃饭——哪怕每个人心里都有各自的算盘。

这已经比一个人闷在屋里对着油灯发呆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