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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大敌当前同舟济

作品:《 当铺破局者》

谢安看了他一眼。你赢你的,我赢我的。

尚橱说,各赢各的。

第六章 台上

天工大会正式开始。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铁匠,五十来岁,虎背熊腰,当场打了一把菜刀,从选料、锻造、淬火、开刃一气呵成,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刀刃薄如纸,能剃汗毛,拿起来对着光看,刃口泛着一层寒光。

黄三味拿起来看了看,搁下了。没评价,但点了一下头。

第二个上台的是个绣娘,二十出头,当场绣了一幅百蝶图。针法细腻,配色讲究,蝴蝶的翅膀用了七八种丝线渐变,栩栩如生,好像随时能飞走。

评审们传看了,纷纷点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上台,各有各的手艺,各有各的本事。台下的人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叫好声。

谢安在人群里一直站着,没有急着上台。她在看。看每一个匠人的手法、态度、怎么对待自己的工具、怎么面对评审的目光。她发现一个规律——但凡急的、慌的、急着证明自己的,做的东西都差那么一点火候。而那些不急不缓、心里有底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就稳。

尚橱也在看。但他看的不一样,他看的是评审们的反应。黄三味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最多点一下头,或者一声。但尚橱注意到,当那个铁匠打刀的时候,黄三味的手指在折扇上轻轻敲了两下;当那个绣娘绣蝴蝶的时候,黄三味眯了一下眼睛;当第三个木匠上台做了一个榫卯结构的小柜子时,黄三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些细节,别人看不到,尚橱看到了。

他忽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七个上台的是个糕点师傅,做了一盘玫瑰糕,糕体松软、香气扑鼻、卖相精致。评审们尝了,纷纷说好。

黄三味也尝了。他把糕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放下筷子,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玫瑰的香气太抢了,吃不到米香。一道糕点,花和米要平起平坐,花压了米,就是本末倒置。

糕点师傅的脸涨得通红,端着盘子下去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又议论起来。有人不服气,说玫瑰糕本来就要玫瑰味重。有人觉得黄三味太苛刻,还有人觉得——他说得对。

第八个。

尚橱端着食盒走上了台。

他上台的时候没有紧张,没有深呼吸,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先鞠躬行礼。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食盒放在台面上,打开,把里面的菜一一端出来,摆好。

他做了三道菜。

第一道:猪油拌饭。白米饭上淋了一勺猪油、几滴酱油,没有别的。

第二道:春晓。嫩豆腐、荠菜、春笋、豌豆苗,一汪浅绿色的汤,浮着莹白的豆腐。

第三道:五味肉。不规则厚片的五花肉,表面焦红,油光发亮。

三道菜摆在一起,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简陋。台下的观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小声说:就这?

五位评审挨个尝了。

前四位尝完,表情各异。有的皱了皱眉,有的点了下头,有的不置可否。最后一位是黄三味。

黄三味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粒米饭。他嚼得极慢,像是要把每一粒米都拆开来看。

然后他尝了春晓。先喝了一口汤,再夹了一块豆腐,再夹了一根荠菜。

最后他尝了五味肉。咬了一口,咀嚼了很久。

所有人都等着他的评价。

黄三味把筷子搁下,看着尚橱,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这碗饭,用的是什么米?

今年新米,早稻。淘了五遍,泡了一个时辰。

为什么用早稻?晚稻更香。

早稻硬,尚橱说,泡透了以后煮出来有嚼劲。晚稻太软,配猪油会腻。

黄三味又问:你这道春晓,汤底是什么?

清水。

清水?

对。荠菜本身有野味,春笋有鲜味,豌豆苗有甜味,豆腐有豆香。不需要高汤,清水反而能把食材自己的味道显出来。

黄三味沉默了一下,又问:你的五味肉,为什么切不规则?

因为肉本身就不规则。五花肉有肥有瘦,有厚有薄,切成一样厚的方块反而是为了好看牺牲了口感。我把它切成它该有的样子,肥的地方厚一点,瘦的地方薄一点,每块肉自己说了算。

黄三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小伙子,他说,你被逐出过行会?

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尚橱笑了一下。行会教我怎么做菜,没教我怎么做好菜。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这话太狂了,狂到让人不知道该鼓掌还是该骂。但黄三味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不像一个前朝御厨总管,像一个看着孙子调皮的老头。

黄三味说,你下来吧。下一个。

尚橱端着他的食盒走下台,经过谢安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到你了。

谢安没接话。她抱着鞋盒,一步一步走上台。

她比尚橱更安静。尚橱好歹还有三个盘子、三道菜,视觉上有个交代。谢安只有一个鞋盒,打开之后,只有一双鞋。

灰扑扑的棉布鞋,没有任何装饰。

台下的观众又议论起来了。有人说不就是个布鞋吗?也有人说这姑娘胆子大,一双布鞋敢上天工大会的台。

五位评审挨个传看了那双鞋。

前四位看完,都没说话。他们看了,摸了,闻了,然后递给了下一个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最后一个人是黄三味。

黄三味拿起那双鞋,先看了看鞋面。布料是普通的细棉布,针脚密实但不华丽。然后他把手伸进鞋里,摸了摸鞋底。他摸得很慢,从鞋尖摸到鞋跟,又从鞋跟摸回鞋尖,反复摸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鞋放下来,看着谢安。

你这双鞋,叫?

为什么叫?

因为穿着它走路,会忘了自己在走路。谢安说,鞋和脚之间没有隔阂,就像没穿鞋一样。

黄三味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

你试过在青石板上走吗?

试过。

在泥地上走呢?

试过。

在雪地上走?

试过。

在炭火上走呢?

谢安顿了一下。没试过。

台下有人笑出声来。炭火上走,那不是扯淡吗?但黄三味没有笑。

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在炭火上走,他说,你这双鞋能走几步?

谢安想了想,说了三个字:三步。三步之内,鞋底不穿、脚不伤。三步之外,我不保证。

为什么是三步?

因为炭火的温度能把三层牛皮烤透,药蜡会化。过了三步,药蜡化了以后鞋底就软了,软了之后炭火的热就透进来了。

黄三味点了点头。他把鞋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看着谢安,忽然说了另一句话。

你爹以前来过天工大会。他说,十年前。他做了一双通络鞋,让一个瘸了二十年的老兵在台上走了三圈。那一年的头名,是他。

谢安的手指微微攥紧了鞋盒的边缘。

你比他做得好。黄三味说。

台下一片寂静。

谢安站在台上,抱着鞋盒,看着黄三味。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表情。但她抱鞋盒的手指松了一点,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谢谢。她说。然后端着鞋盒走下了台。

她经过尚橱身边的时候,尚橱说:炭火上走三步——你是随口说的还是真算过?

算过。谢安说。

多少?

我算过三种炭的燃点、三种牛皮的厚度、药蜡的熔点和布料的隔热系数。三种炭里,最烫的是松木炭,燃点最高。用松木炭铺三寸厚,三步,鞋底穿不了。我自己试过。

尚橱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是个疯子。

你也是。谢安说。

两个人站在人群里,谁都没再说话。

台上一轮一轮地竞着,但谢安和尚橱都没走。他们在等结果。

第七章 合谋

天工大会的结果当天没出。

评审们说要商议,三天后公布名次。

但那天晚上,谢安和尚橱回到铺子里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没署名,只有四个字:当心周锐。

谢安把纸条看了两遍,递给了尚橱。

尚橱看了,说:他还会动手。

我知道。

打算怎么办?

谢安没有回答。她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尚橱凑过去看——还是不认字,但他认出了那两个字的样子。

你写的什么?

一张状子。明天送去市舶司。

告周锐?

不是告他。谢安把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请求。请求市舶司调查织造司是否有权干预鞋业经营。只要赵铁面立案查了,周锐就动不了我。

尚橱想了想:要是我帮你呢?

谢安抬起头看着他。

尚橱说:周锐不是断了我的菜路吗?我去找那些菜贩子、鱼贩子,让他们也写几张状子——告织造司胁迫商户、操纵市价。几个人一起告,赵铁面就不得不接。

谢安看着尚橱,慢慢地说:你找人写状子?你又不认字。

尚橱笑了。我不认字,但我认识人。赵老六、钱三娘、北门外的肉铺老朱——他们都听我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

谢安说:你帮我告状,我帮你做什么?

尚橱想了想:帮我给黄三味做双鞋。

什么?

黄三味今天从台上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他左脚走路稍微跛,年轻时受过伤。你给他做双药鞋,就当……尚橱顿了一下,就当让他欠我一顿饭。

谢安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你的饭,管用吗?

管用。

那天晚上,两间铺子的灯都亮到很晚。谢安在画鞋样,尚橱在写——不是写,他让人代写——一份给赵老六的。

木板墙隔开了两个人,但隔不开灯火。

隔壁的灯在左边,他的灯在右边。两团光隔着木板墙,像是并肩站着的两个人。

第八章 围剿

三天后,天工大会的名次出来了。

头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尚橱和谢安并列第一。

贴榜的地方在府衙门口,榜文上写着:鞋匠谢安、厨子尚橱,并列为天工大会头名。谢安之鞋,见匠心;尚橱之菜,见天赋。二人并立,百工之幸。

榜文贴出来的那个上午,谢安在铺子里没出门,尚橱在铺子里也没出门。消息是小顺子跑来说的,他一口气跑到清河坊,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中了!都中了!并列第一!

谢安坐在长案前,手里还捏着锥子,听到并列第一四个字的时候,锥子尖在案板上扎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坑。然后她继续扎孔,做她手里那双鞋。

尚橱正在熬汤,听到消息的时候锅铲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但他颠勺的力度比以前大了三分——那是高兴的。

消息传遍了临安城。街坊邻居、客人熟人、甚至不认识的同行,都来道贺。有人送了红绸,有人送了鞭炮,有人送了锦旗。谢安的铺子门口堆了一堆东西,她一样都没拆,全堆在墙角。

尚橱那边也一样。

但高兴了不到一天,麻烦就来了。

第二天早上,周锐派人送来了一份。通知上说,鉴于谢安和尚橱在天工大会上的优异表现,织造司决定二人加入百工联会筹备组,要求二人三日内到织造司报到,配合筹备工作。

谢安看完通知,看明白了——周锐这是。如果她去了,就等于认了织造司管鞋业,以后她的铺子就不归自己了。如果她不去,周锐就有一百个理由说她不配合整顿。

她把这通知放在桌上,没动。

尚橱让人念了通知,听完之后冷笑了一声,把通知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里。纸团碰到炭火,呼地一下烧没了。

当天下午,周锐的第二份通知来了。这次措辞严厉了许多,说二人拒不配合公务,限三日内到织造司说明情况,否则后果自负。

谢安这次没有沉默。

她去了德聚轩。

曹操正在书房里下棋,一个人执黑白两方,自己跟自己下。谢安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白子正好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东家,谢安说,我需要一样东西。

周锐的底。他背后是谁?他有几间铺子、几处房产、多少银钱出入?他收过谁的好处、给过谁脸色、跟谁有仇?

曹操拿起黑子,在指尖转了转,没有急着落。

你知道这些干什么?

打蛇先打七寸,谢安说,王娘子教我的。

曹操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把黑子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格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谢安。

这是王熙凤三个月前查的。曹操说,她说早晚用得上。

谢安接过册子,翻开。

册子里是密密麻麻的字迹,一项一项列着周锐的各种往来:他在临安有两间铺面,一间租给了绸缎庄,一间空着;他在工部有位堂叔,就是那位工部侍郎的远房表哥;他去年从一家瓷器行收了二百两银子的,那家瓷器行因此拿到了织造司的大订单;他跟赵铁面曾经有过节——三年前赵铁面查过一批走私丝绸,查到了周锐的一位客人身上,周锐从中拦了一道,虽然没拦成,但梁子结下了。

谢安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之后把册子合上,看着曹操。

东家,这些够打他了吗?

曹操坐回棋盘前,重新拿起白子。够不够打他,看你怎么用。用得好,一根头发都能压死骆驼。用不好,他就是不死,你还惹一身骚。

谢安把册子收进袖子里。我知道怎么用。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曹操忽然说了一句话。

谢安。

她回头。

曹操没有看她,看着棋盘,落下一枚白子。你和尚橱,都是好苗子。但好苗子要长成大树,得有人浇水。我不是浇水的人,我是旁边那棵树。风来了,我替你们挡一挡。但往哪儿长、长多高,是你们自己的事。

谢安看着曹操的侧脸。那张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楚表情。

我知道。她说。

出了德聚轩,谢安没有回铺子。她去了一趟城南,找了一个人——一个专门替人写状纸的老秀才。

老秀才姓许,六十多岁,耳朵有点背,但笔力老辣。谢安把周锐那些事说了一遍,许秀才写了一个时辰,写出一份洋洋洒洒的举发书,把周锐越权、受贿、挟私报复的事列了七八条,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

谢安拿着这份举发书,看了两遍。许秀才的笔墨很干净,没有一句废话,每一行都是一个钉,钉在周锐身上。

然后她又去找了一个人——周寡妇。

周婶,明天早上,您帮我在摊子上传一句话。

什么话?

织造司副使周锐,敛财二百两、越权监市、打压匠人。市舶司已经立案调查。

周寡妇看着她,眼睛瞪得老大:丫头,你这是要……

我不告他,谢安说,我让人告他。

谢安没回答。

第二天一早,三封一模一样的举发书被送到了三个地方——市舶司、临安府衙、御史台设在临安的巡按衙门。三封信的内容完全一致,署名不同——分别是百工同仁谨上临安匠人公启清河坊诸铺户同具。

没有人知道这三封信是谁写的。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冲着周锐去的。

当天下午,赵铁面坐不住了。他收到了三封信,其中一封还是从御史台转过来的。他不能不接。他接了,就得立案。立了案,就得查。查了,周锐就躲不掉。

周锐那天晚上在自己的宅子里摔了一只青花瓷瓶。

他没想到,一个鞋匠,一个厨子,居然敢动他。他以为这些人只会低头干活、低头求饶、低头认命。他忘了,真正有手艺的人,腰是硬的。

当天深夜,王熙凤坐在德聚轩的账房里,看着小顺子送来的消息,看完了,笑了一下,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

东家,她对着书房的方向说,你选的这两棵苗子,要长成参天大树了。

书房里没有回应。

但窗户后面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