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卷双撑续集
作品:《 当铺破局者》曹操今天喝了很多酒。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一杯就脸红,两杯就话多,三杯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今天他喝了三杯,没有趴下,还能坐直,还能说话,就是话比平时多了十倍。他跟王里波说葫芦河,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继续说。他跟崔香说香,说着说着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跟石头说生意,说着说着拍了一下石头的肩膀,力气不轻,拍得石头晃了一下。他跟孙婆婆说谢谢,说着说着站起来,朝孙婆婆鞠了一躬。孙婆婆坐在椅子上,看着曹操鞠躬,没有站起来,嘴角动了一下。
王熙凤今天也喝了很多酒。她平时能喝,一斤不醉,两斤不倒。今天她喝了不到半斤,脸就红了,不是喝酒的红,是高兴的红。她跟崔香碰了三次杯,跟王里波碰了两次,跟周四碰了一次,跟石头碰了两次,跟老陈头碰了一次,跟孙婆婆碰了三次——碰了三次,喝了三次,喝完把杯子放下,看着孙婆婆,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婆婆,您那本册子,还在写吗?”
孙婆婆手里端着酒杯,浑浊的眼睛看着王熙凤,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她把酒杯放下,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册子——不是原本,是抄本,原本她藏在茶壶底下的暗格里,抄本随身带着。她把抄本放在桌上,翻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王熙凤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些写错了又涂掉重写的字,看着那些被茶渍洇模糊了边界的字,忽然伸出手,按住了孙婆婆的手。孙婆婆的手很小,很瘦,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砂纸。王熙凤的手放在上面,像一片叶子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婆婆,”王熙凤的声音不大,“您这本册子,以后别写了。”
孙婆婆看着她,问为什么。
“因为以后的事,不用记了。该记的,都记了。不该记的,记了也没用。”
孙婆婆看着王熙凤,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把册子合上,塞回袖子里。
“行。不写了。”
她端起酒杯,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朝大家摆了摆手。
“我走了。你们慢慢吃。”
她转身走出了聚珍堂。她的背还是驼的,走路的时候脸还是几乎贴着地面,但她的步子很轻快,轻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她的头上、肩上、背上,她没有拍,就那么走着,走进了甜水巷的夜色里,走进了漫天的雪花里。
王熙凤站在聚珍堂门口,看着孙婆婆的背影消失。雪花落在她的步摇上,落在她的褙子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动。
曹操走出来,站在她身边,把折扇打开,举在她头顶,替她挡住了雪。
“凤姑娘,进去吧。外面冷。”
王熙凤没有看他,说了一句让他折扇停了的话。
“曹孟德,我娘死的那天,也下着雪。”
曹操的折扇停在半空中,雪花落在扇面上,一片,两片,三片,积了薄薄一层白。他没有收扇,就那么举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娘的棺材抬出去。雪下得很大,比我今天看到的雪都大。棺材上落了厚厚一层白,我爹说——‘盖上,别让雪淋湿了。’盖棺材的人说——‘盖上了,棺材盖就钉不上了。’我爹没有再说话。”
她顿了一下。
“棺材没有盖。雪落在娘的脸上,我不敢看,但又忍不住想看。我看了,娘的睫毛上落了一片雪,没有化。”
曹操把折扇收了,雪花从扇面上滑落,落在地上,落在王熙凤的鞋面上。
“凤姑娘,你娘的坟在哪?”
王熙凤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雪光。
“在陈留。”
“明年春天,我陪你去。”
王熙凤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曹孟德,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但有时候——也还不错。”
曹操的嘴角也弯了一下,收起的折扇在手心敲了一下。
“进去吧。饺子凉了。”
王熙凤转过身,走进了聚珍堂。曹操跟在她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甜水巷的雪越下越大,把他们的脚印很快就盖住了,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在门口站过。
聚珍堂的灯笼在雪里亮着,光晕被雪花打散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但光还在,在雪里亮着,亮了一整夜。
第八章·春来
十二月二十九,除夕。汴京城在这一天热闹极了。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放鞭炮,甜水巷里硝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孙婆婆的茶水摊今天没有出——除夕不出摊,初一也不出,初二初三也不出,她要歇到初五。她说她忙了一年了,该歇歇了。石头把她接到马行街的分号去过年,分号后面有一间小屋,他跟石头住在一起。石头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上贴了窗花,门口贴了春联,连灶台都贴了一张“福”字,倒着贴的。
崔香在陈香铺里一个人过年。她爹老陈头在周四那里——周四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老陈头去陪他。崔香本来也想去的,但老陈头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去一个单身男人家里过年,像什么话”,崔香说“周四叔不是外人”,老陈头说“不是外人也是男人”。崔香没有再争,一个人留在铺子里,做了十个菜——四喜丸子、红烧肉、糖醋鱼、清炒虾仁、酱牛肉、卤鸡爪、拌三丝、炒时蔬、酸辣汤、八宝饭。她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但她做了,摆了一桌子,点了一根“崔香”,看着烟气袅袅地升上去,在屋顶聚成一团,然后散开。
王里波在铁匠铺里过年。他没有回家——王家村的房子和田地已经拿回来了,他娘住在那里,但他没有回去。不是不想回,是回去一趟太远,来回要两天,他的腿受不了。他在铺子里炖了一只鸡,蒸了一条鱼,炒了两个菜,一个人坐在铁砧旁边,一边吃一边喝。他喝的是酒,王熙凤送的,一坛绍兴黄酒,泥封还没开。他打开泥封,倒了一碗,喝了一口,辣得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不辣了,第三口,有点甜。他喝着喝着,把陨河从墙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摸着刀鞘上的纹路。
曹操在聚珍堂里过年。他没有回家——他没有家。他以前的家在汴京城的另一头,一个大宅子,三进院落,住着他和他娘。他娘去世之后,他把宅子卖了,搬到了聚珍堂后院的偏房里,一住就是一年。他一个人在屋子里,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酒,一本《孙子兵法》,翻到“九地”篇,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
王熙凤在聚珍堂里过年。她也没有回家——她的家在王家,但她不想回去。王家的人对她好,但不是那种“你是我们家的人”的好,是那种“你是我们家的媳妇,你要守我们家的规矩”的好。她不想守规矩。她在后堂摆了一桌菜,跟曹操一起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盏油灯,一碗饺子。他们吃了很久,吃到半夜,吃到蜡烛烧短了好几截,吃到窗外的鞭炮声从密到稀,从稀到无。
“曹孟德,”王熙凤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明年,你有什么打算?”
曹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了想。
“把当铺开好。把崔香的香卖到更远的地方去。把王里波的铁打出更多的样子来。把石头的铺子开成两家。把周四的月钱涨到三两。”
王熙凤嚼着饺子,看着曹操。饺子的馅是猪肉白菜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流出来,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你把自己放在哪?”
曹操看着她,酒杯在手心里转了一下。
“我在你们后面。”
王熙凤把饺子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曹孟德,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把自己不当回事了。”
曹操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了一句让王熙凤步摇差点晃掉的话。
“凤姑娘,你觉得我把自己太不当回事了,那你觉得我应该把自己当回事吗?”
王熙凤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饺子。
“吃你的饺子。凉了不好吃。”
曹操笑了,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的。
后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王熙凤吃完了碗里的饺子,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曹孟德,”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只有曹操一个人能听见,“明年春天,你陪我去陈留。”
曹操看了她一眼,折扇在手心敲了一下。
“好。”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王熙凤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和雪花的凉意。她看着夜空,夜空中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的烟花,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一朵地绽开,像很多很多的花在同时开放。
她看了很久。曹操站在她身后,没有看烟花,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
烟花放完了,夜空暗了下来,暗得像一块黑色的绸缎。王熙凤关上窗户,转过身,看见曹操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把折扇,扇面没有打开,扇骨在指间慢慢转着。
“曹孟德,明年,会更好吗?”
曹操想了想,把折扇收起来,揣进袖子里。
“不知道。但不管好不好,我们在一起。”
王熙凤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谁跟你在一起。我是做生意的。”
曹操笑了,王熙凤也笑了。
两个人笑着笑着,忽然都不笑了。
后堂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雪花落在屋顶的声音。
王熙凤低下头,把步摇摘了,放在桌上,把头发散开,披在肩上。她抬起头,看着曹操,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眉毛,看着他嘴角那道浅浅的纹路。
“曹孟德,”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屋顶上,“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王熙凤,你不是曹操,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曹操看着她,折扇不在手里,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凤姑娘,你不是王熙凤,你是谁?”
王熙凤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知道。”
曹操伸出手,把她落在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凉的,像一片雪花。
“不管你是谁,我都认识你。”
王熙凤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没有出声,就那样站着,眼泪在脸上淌。曹操没有给她擦,让她哭。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座汴京城裹成了一片白。聚珍堂的灯笼在雪里亮着,光晕被雪花打散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但光还在,在雪里亮着,亮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