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东家使坏的时候，就是他杜七干活的时候。他杜七别的不会，就会干活。

“东家，您说，打谁？”

汪洋关上窗户，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打沐织锦。”

“打她？她一个女的——”

“不是让你打她的人。”汪洋的语气冷了下来，“是让你去打她所在的织坊。曹操城西那间作坊，腊月二十八他们要赶工交货，那天的守卫最少。你带几个人，趁夜摸进去，把他们的染缸给我砸了。”

杜七的眼睛亮了。

“砸几口？”

“全部。”

“那得带多少……”

“你一个人就够了。”汪洋说，“染缸不能砸得太干净，要留下痕迹，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行家干的，但不是来偷东西的，就是来搞破坏的。这样曹操会怎么想？他会想，是谁干的？为什么干？他第一个怀疑的人，不会是远在城北的王熙凤，而是——”

“城里的竞争对手。”杜七接上了。

汪洋点了点头。

“而锦陵城最大的竞争对手，不是孙德茂，不是赵四海，是曹操自己最大的客户——王熙凤。因为她刚刚才从曹操手里抢走了一笔大订单。动机、能力、时机，全都有了。你以为王熙凤会怎么应对？她不会解释，因为她根本不想跟曹操解释。她只会觉得曹操在借题发挥，想压她的价。两个人之间的裂痕，就这么越拉越大。”

杜七把剔骨刀从腰里抽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刀锋映着炭火的红光，亮得像一条蛇。

“东家，我什么时候动手？”

“腊月二十七晚上。”

“得嘞。”

杜七把刀插回腰里，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汪洋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暖阁里，看着炭盆里渐渐熄灭的火光，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不是冷漠。

是专注。

像是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前，把整个棋盘上所有的可能性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地点了一下。

像是落下了一颗看不见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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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裂痕

腊月二十七，夜。

按照锦陵城的规矩，腊月二十八是年前最后一个交货日，之后各家作坊就封机歇年，来年正月十五之后才重开。

所以二十七号这一夜，几乎所有作坊都在赶工。

曹操的城西作坊也不例外。

二十台织机同时开动，织布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工人们两班倒，白天一班，夜里一班，一刻不停地赶制年前最后一批订单。

这批订单的买家是王熙凤。

这也是曹操和王熙凤之间最近关系紧张的根源——两个月前，王熙凤从曹操手里抢走了一笔大订单，转手给了孙德茂的瑞锦坊。曹操知道以后没有发作，只是让人把王熙凤在聚珍阁的账本调出来，一项一项地核对。

核对的结果是：王熙凤在过去半年里，至少从聚珍阁的账上挪用了三千两银子，用在了她个人的生意上。

曹操没有声张，把账本锁进了柜子里。

王熙凤察觉到了。

她发现曹操最近对她说话的语气变了——不是更凶了，而是更客气了。客气到不像是在跟合伙人说话，像在跟一个马上就要分道扬镳的人说话。

她知道曹操一定是查到了什么。

但她不慌。

因为她手里也有曹操的把柄——曹操去年跟京城织造署之间的那些“往来”，有一笔是不干净的王熙凤手里有底账。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但彼此都知道，这根弦迟早要断。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杜七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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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三更。

杜七翻墙进了城西作坊的后院。他一个人来的——汪洋说的，一个人就够了。

院子里堆满了染好的丝线和半成品布料，都用油布盖着怕落雪。作坊里灯火通明，织机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嗡嗡嗡嗡，像是一大群蜜蜂在叫。

杜七蹲在阴影里，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他在等前面换班。

按照白天的观察，城西作坊的守卫在换班的时候有大约一盏茶的空档——前一批人刚走，后一批人还没来，整个后院没有人。

换班的锣声响了。

前面传来脚步声、说话声、打哈欠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杜七站起来，从腰里摸出一把铁锤，大步走向后院北侧的染坊。

染坊里没有灯，但借着雪光他能看清——十二口大染缸，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屋子中间，缸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石头。

杜七把木板掀开一口，一股浓烈的靛蓝气味冲鼻而来。

他举起铁锤。

第一口缸碎了。蓝色的染液哗地涌出来，淌了一地。

第二口。

第三口。

他一口气砸了八口缸，然后停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忽然听到后院外头有脚步声——不是换班的守卫，是有人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了，脚步很轻，但很稳，像是踩在雪地上特意放轻了的脚步。

杜七把铁锤往腰里一别，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他走之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个人影走进了染坊。

是沐织锦。

她今晚在作坊里守夜，看着最后一批布的染色效果。三更天的时候她去了一趟茅房，回来的时候闻到空气里有股不对劲的味道——是染料的味道，但比平时浓了太多，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染缸打翻了。

她推开染坊的门，借着月光看到了地上的蓝色液体，和碎裂的缸体。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然后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快步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舀了一桶水，泼在染坊门口的地上，把正在往外流淌的染液截住了。

第二，转身跑向前面的作坊，推开门，用最大的声音喊了一句：

“所有人都停下！染坊被砸了！别动你们的布！别让染液沾到布上！”

前面的织机声停了下来。

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有人手里的梭子掉在了地上。

沐织锦站在门口，呼出的白气在灯火下散开，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

“阿福！”她喊。

师弟阿福从人堆里挤出来：“师姐！我在！”

“你去聚珍阁，找曹爷，告诉他染坊出事了，让他立刻过来。快跑！”

“哎！”阿福撒腿就跑。

“剩下的人，”沐织锦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把你们手里的布，不管织到什么程度了，全部从织机上取下来，卷好，放到院子里去。谁都不许碰染缸，不许碰染液，不许碰任何东西。现在就动。”

工人们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动了起来。

没有人问为什么。

因为沐织锦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跟人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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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赶到城西作坊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染坊门口，看着满地的碎片和蓝色的染液，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宋师傅站在他身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又不敢说。

“谁先发现的？”曹操问。

“是……是沐织锦。”宋师傅说。

“她人呢？”

“在后面的库房里，她把今天染好的三十匹布一匹一匹地检查了一遍，说是有……”

“有什么？”

“有八匹布的染色出了问题。不是因为染缸被砸——是在被砸之前，染缸里的染液就已经不对了。比例被人动了手脚。”

曹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向后院的库房。

库房的门半开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昏暗，照着一个蹲在地上的人影。

沐织锦蹲在那堆布匹中间，手里拿着一匹布，正对着灯火一尺一尺地看。她的手指从布面上滑过，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丈量。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木簪里滑出来，垂在脸颊两侧。她的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显然一夜没睡。

但她看布的手，稳得像一座山。

曹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注意到一件事——沐织锦检查布的顺序，不是随便拿一匹看一匹，而是按照布匹的编号，从一号到三十号，一匹一匹地看。

她在做记录。

哪一匹有问题，问题出在哪里，是染料的问题还是丝线的问题，她都在脑子里记着，然后对照着之前染色的批次，倒推问题出现的时间。

这不是一个普通织工会做的事。

这是一个人在用自己的脑子，把一起破坏事件，还原成了一条时间线。

曹操终于开口了。

“查出什么了？”

沐织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因为熬夜布满了血丝，但目光依然清亮。

“三件事。”她说。

“说。”

“第一，砸缸的人是个老手。八口缸碎裂的位置都在缸体中下部，受力均匀，一击就碎，不是蛮力，是用巧劲。这种人，要么是铁匠，要么是……打手。”

曹操没有说话。

“第二，染液被人动过手脚，发生在砸缸之前。有人在今天白天的时候进了染坊，在十二口缸里加了过量的皂矾。皂矾能让颜色更深，但过量会让布面发脆，一扯就断。如果我没发现，这批布送到买家手里，穿上身第三天就会开裂。”

“第三，”沐织锦站起来，把那匹布放回原位，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曹爷，砸缸的人和动染液的人，不是同一拨人。”

曹操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为什么？”

“砸缸是为了破坏，动静大，目的就是让人发现。动染液是为了毁货，悄无声息，目的就是不让人发现，等货出了问题再追责。这两种手段，一个明，一个暗，一个急，一个缓，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做的，甚至不可能是同一伙人做的。”

她看着曹操的眼睛。

“曹爷，您现在同一个时间，在被两拨人算计。”

仓库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曹操看着沐织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一丝凉意的笑。

“沐织锦。”他说。

“在。”

“你不只是一个织匠。”

沐织锦没有说话。

“你先回去歇着，”曹操转过身，往外走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曹爷，”沐织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有一件事我想问您。”

曹操停下脚步。

“您跟凤姑娘之间的那些事，会把织坊卷进去吗？”

曹操没有回头。

“你觉得呢？”

“我觉得会。”沐织锦说，“所以我想提前说一句——不管您和凤姑娘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别拿我的布出气。我的布不是棋子。”

曹操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腊月二十八的清晨。

天空灰蒙蒙的，雪已经停了，但风更冷了。

曹操站在作坊的院子里，仰起头，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鱼肚白，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两根手指轻轻地捻着。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今天他捻得比平时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