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虫

那天早上，李青在地里转了一圈，脸色突然变了。

林绵柔看他不对劲，跑过去问：“怎么了？”

李青没说话，只蹲下，扒开一株棉花。

林绵柔凑过去看，心里一沉。

叶子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小虫。

青绿色的，比芝麻还小，趴在叶背，啃着叶肉。叶子被啃得千疮百孔，有些已经卷了起来，发黄发枯。

“这是什么？”她问。

“蚜虫。”李青的声音沉沉的，“王叔说过，棉花最怕这个。”

林绵柔的心往下沉。

她蹲下，看那些虫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一株有，两株有，一片都有。

她抬起头，看着这片绿油油的棉花地，只觉得那些虫子像是爬在她心上，一口一口地啃着。

“怎么办？”她问。

李青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想办法。”

他转身就走，去找王四。

王四来了，看了，脸色也变了。

“这虫，厉害。”他说，“一两天就能把一片地啃光。”

“有办法治吗？”李青问。

王四摇头：“往年种麻，也遇到过。可麻便宜，治不起，只能任它吃。棉花金贵，可我也不知道怎么治。”

李青沉默了。

林绵柔站在一边，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几个月的心血，几百个日夜的盼头，就这么让虫子给毁了？

她不信。

她蹲下，盯着那些虫子看。

看它们的嘴，看它们怎么啃叶子，看它们怎么爬。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

“我娘说过，”她抬起头，“楚国那边，有种东西，能杀虫。”

李青看着她：“什么东西？”

“苦楝子。”林绵柔说，“苦楝树的果子，煮水，喷在叶子上，什么虫都怕。”

王四摇头：“咸阳这边，没见过苦楝树。”

林绵柔的心又沉下去。

可李青却站了起来：“我去找。”

“去哪儿找？”

“城里。”李青说，“药材铺子，兴许有。”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林绵柔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寡言少语的男人，像是一座山。

一座能扛事的山。

李青走了一整天。

天黑了，还没回来。

林绵柔坐在窝棚里，守着那盏油灯，心里七上八下。

王四来过，说城里的药材铺子，这个时辰都关门了，让李青明儿再去。可林绵柔知道，李青这个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半夜里，外头传来脚步声。

林绵柔跑出去，看见李青站在月光下，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找到了。”他说。

声音沙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林绵柔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包黑褐色的碎渣，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苦楝子？”她问。

李青点点头：“城南有家药材铺，掌柜的说，这玩意儿能杀虫，就是没人买。他存了几年，一直卖不出去。我全买了。”

林绵柔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疲惫的面孔。

她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青没等她开口，转身就走：“我去煮水，明早喷药。”

林绵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凉凉的，可她的心里，却是热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青就开始喷药。

他用木桶装了苦楝子煮的水，背在背上，拿着个破瓢，一株一株地浇。水洒在叶子上，滴滴答答往下淌，那股苦涩的气味，能飘出二里地。

林绵柔跟在后头，帮他添水、换桶。

太阳升起来，晒得人后背发烫。

可谁都没停下。

王四来了，看了，摇了摇头：“死马当活马医吧。”

可第二天早上，奇迹发生了。

那些虫子，死了。

一片一片地死，卷在叶子上，不动了。

李青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死虫，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可林绵柔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就那么一翘。

可她看见了。

“活了！”她喊，“活了！”

王四跑过来，看了，啧啧称奇：“还真管用！姑娘，你娘是神仙吧？”

林绵柔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李青站在她身边，一句话没说。

可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就那么一下。

可她知道，那是这个沉默的男人，能说出的最重的话。

第四章·风

棉花保住了。

消息传到城里，传到锦绣阁。

王熙凤正在后堂看账本，听了伙计的禀报，手里的笔顿了一顿。

“苦楝子？”她抬起头，“那是什么东西？”

伙计摇头：“小的也不清楚。听说是那姑娘娘传下来的法子，楚地那边的东西。”

王熙凤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三月的阳光还灿烂。

“有意思。”她说，“这姑娘，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把笔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咸阳城热闹的街市。

可她的目光，却越过那些街市，看向城北的方向。

“去查查。”她说，“那个苦楝子，哪里能买到。买一批回来，存着。”

伙计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王熙凤站在窗前，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曹公啊曹公，”她轻声说，“你挑的人，果然不一般。”

同一时刻，“天下当”的铺子里，曹操正在喝茶。

他听着李青说完这几天的事，放下茶盏，笑了。

“好。”他说，“这法子好。”

李青站在他面前，依旧寡言少语，只点了点头。

曹操看着他，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李青，”他问，“你觉得这棉花，今年能成吗？”

李青想了想，说：“能。”

“凭什么？”

“凭那姑娘。”李青说，“她不认命。”

曹操的眼睛微微一亮。

“不认命。”他重复了一遍，笑了，“这话说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李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小子，你也不认命。”

李青没说话，可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去吧。”曹操说，“好生种。秋天的时候，咸阳要开棉会。始皇帝陛下亲临。你们的地，你们的棉花，就是你们的名帖。”

李青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曹操叫住他。

李青回头。

曹操看着他，那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小子，”他说，“王大家那边，已经开始动手了。免税的事，只是个开头。往后，还有更难的。”

李青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曹操笑了，“去吧。”

李青走了。

铺子里只剩下曹操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街市，良久不语。

突然，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可在这空荡荡的铺子里，却格外清晰。

“有意思。”他说，“这一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五月的风，吹过渭水，吹过城北那片滩地，吹得棉花叶子哗啦啦响。

那些棉花，已经长到人腰高了。

枝繁叶茂，绿油油一片。

林绵柔站在地头，看着这片绿色，心里头满满的，像是有东西要溢出来。

李青站在她身边，手里攥着一把锄头，也在看。

“李青，”她突然问，“棉会的时候，咱们去吗？”

“去。”李青说。

“能赢吗？”

李青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依旧沉静，可沉静里，多了几分什么。

“能。”他说。

林绵柔笑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日渐坚毅的面孔。

几个月前，她还是个走投无路的孤女，在风雪里当掉最后的希望。如今，她站在自己种的地里，看着自己种的棉花，心里头比什么时候都踏实。

“那咱们就好好种。”她说，“种出最好的棉花，去棉会上，让始皇帝陛下看看。”

李青点了点头。

远处的咸阳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风从渭水上吹过来，吹得两人衣袂飘飘。

可谁都没动。

只站着，看着这片绿色的地，看着远处那座城。

像是两棵树。

扎在土里，谁也挪不动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