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仰大名，未得一见。后日午时，备薄酒于双雄当铺，恭候大驾。有要事相商，关乎皇商之选。

曹孟德拜上

李玉看得心惊肉跳：“曹掌柜，您跟周胖子有交情？”

“没有。”

“那您这是……”

曹操笑着拍拍他的肩：“年轻人，你记住：这世上最厉害的商路，不在脚下，而在人心。”

李玉站在那里，攥着那张帖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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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雷霆

王家庄离双槐镇二十里地。

王熙凤坐在骡车上，一边嗑着瓜子儿，一边听旺儿跟她禀报赵大拿的底细。

“这赵大拿，原先是镇上赵家的旁支，没落了的。后来靠着他媳妇娘家陪嫁的几亩田，慢慢做起了药材生意。如今在镇上开了两间铺子，手底下养着七八个伙计，在这一片也算个人物。”

“人物？”王熙凤嗤笑一声，“踩人家田、打人家爹，这叫人物？这叫流氓。”

旺儿赔笑道：“太太说得是。不过这人跟镇上几个地保有来往，咱们就这么去，怕是不好办。”

“不好办？”王熙凤把手里的瓜子壳往车外一弹，“老娘今儿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好办。”

骡车在一座土墙院子前停下。院门半掩着，里头传出哎哟哎哟的呻吟声。

王熙凤下了车，径直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躺在一张门板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条腿用破布缠着，血都洇透了。旁边一个老婆子正用帕子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掉泪。

“这是王老爹？”王熙凤问道。

老婆子抬起头，看见是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您……您是哪位？”

“我是来帮忙的。”王熙凤走到门板前，低头看了看王老耕的伤，“谁打的？”

老婆子嗫嚅着不敢说。王老耕睁开眼，有气无力道：“是……是赵掌柜的人。我那姑娘呢？瑶依呢？”

“你闺女在我那儿喝茶呢。”王熙凤直起身，“老人家放心，你这伤，我给你治。你这田，我给你要回来。”

王老耕瞪大了眼：“您……您是……”

“我是谁你别管。”王熙凤朝外头喊了一声，“旺儿，去镇上，把赵大拿给我请来。就说他踩的那块田，我帮他种上了，让他来验收。”

旺儿愣了愣：“太太，这么说他能来？”

“他肯定来。”王熙凤笑了，“这种人，听说有人帮他种田，他能不来占便宜？”

旺儿一溜烟跑了。

王熙凤在院子里找了条板凳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继续嗑。

老婆子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这位贵妇人要干什么。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是一个公鸭嗓的声音：

“谁他妈的多管闲事？敢帮那老不死的种田？活腻歪了？”

一个三十来岁、留着两撇鼠须的男人闯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壮汉，手里都拿着棍棒。

赵大拿一进门，看见板凳上坐着的王熙凤，愣了愣。

“你谁啊？”

王熙凤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站起身来。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赵大拿，忽然笑了。

“你就是赵大拿？”

“正是。你他妈——”

话没说完，王熙凤已经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赵大拿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赵大拿，”她的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我问你，王老耕这腿，是你打的？”

“是又怎么样？”赵大拿梗着脖子，“他欠我钱——”

“欠多少？”

“三……三两银子。”

“三两。”王熙凤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三块碎银子，往他手里一拍，“这是三两。连本带利，清了。”

赵大拿拿着银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银子收了，账清了。”王熙凤接着道，“现在该算算你的账了。”

“我的账？”赵大拿瞪着眼，“我有什么账？”

“你踩了人家的田。”王熙凤一根根掰着手指头，“三亩药田，翻种、施肥、育苗，一亩算你五两人工，共十五两。你打伤了人，医药费、养伤费，再算你十两。你耽误了人家种药，这一季的收成，按最好的收成折价，三亩能出五十斤防风，一斤卖三钱，共十五两。”

她把手指头往下一压。

“加起来，四十两。拿来。”

赵大拿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指着王熙凤的鼻子骂道：“你他妈谁啊？敢讹我？”

王熙凤笑了。这一回，笑得又脆又亮。

“我讹你？”她往后退了一步，“旺儿，把东西拿来。”

旺儿从外头提进来一个包袱，往地上一扔。包袱散开，里头滚出几根木棍——正是赵大拿手下那天打人用的家伙。

“这些东西上，有你的人的血。”王熙凤的声音冷下来，“要不要我拿去衙门，让仵作验验？”

赵大拿的脸白了。

“你……你到底是谁？”

“我？”王熙凤整了整衣襟，“双雄当铺的掌柜，王熙凤。”

赵大拿没听过这个名字，可他被王熙凤这阵势镇住了。他回头看看自己带来的几个壮汉，又看看王熙凤身边站着的旺儿、兴儿——虽然只有两个，可那眼神，看着就不是善茬儿。

他咽了口唾沫。

“好……好，算你狠。”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田契，往地上一扔，“田还他们，那四十两，想都别想。”

“别急。”王熙凤捡起田契，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四十两，你可以不给。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她凑近赵大拿，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这家人，我保了。往后你要是再敢动他们一根头发，老娘就把你那双爪子剁下来，泡在咸菜缸里。”

赵大拿的脸由白变青，由青变紫。他张了张嘴，想骂两句，可对上王熙凤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愣是没敢骂出口。

他一跺脚，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老婆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太太，太太您是活菩萨啊！”

王熙凤一把拉起她：“别跪，起来。这田契我收着，不是要贪你们的。让你闺女三天后来当铺找我，我教她怎么种这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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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人心

两天后，周会长如期赴约。

他来的时候，坐着八抬大轿，带着四个随从，前呼后拥。到了双雄当铺门口，他却不急着进去，先在门口站了站，仰头看了看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嘴角撇了撇。

“双雄？”他哼了一声，“口气不小。”

曹操亲自迎了出来。

“周会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周会长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曹掌柜客气。不知您请我来，有何见教？”

“里边请，里边说话。”

进了后院，周会长看见李玉坐在那里，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

“这位是我新收的伙计，李玉。”曹操笑着让座，“今儿这顿酒，一半是请周会长，一半是给他接风。”

周会长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坐下来，也不端酒，只看着曹操：

“曹掌柜，您这是什么意思？”

曹操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推到面前。

“周会长，我知道您跟李玉有些误会。我今天请您来，就是想解开这个误会。”

“误会？”周会长冷笑一声，“他在我的地盘上做生意，不跟我打招呼，这是误会？”

“他不懂规矩，是他的错。”曹操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可他要是走了，周会长您可就亏大了。”

周会长愣了愣：“什么意思？”

曹操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

周会长接过来一看，脸色又是一变。

这封信是写给京城的，落款是一个他惹不起的人。信里提到，京城药行最近在找一味稀罕药材，名叫“鸡头黄精”，只有南边某地出产。而李玉手里，正好有一条通往那个地方的商路。

“这……”周会长抬起头，看着曹操，“曹掌柜跟京里也有关系？”

“谈不上关系。”曹操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只是恰好认得几个人，恰好知道一些事。”

他把酒杯放下，看着周会长。

“周会长，您想当皇商，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您要是把李玉封杀了，他那条商路就废了。可您要是用他，让他替您把那味黄精运进京，这份功劳，就是您的。”

周会长的眼珠子转了几转，看看信，又看看李玉，又看看曹操。

“他能听我的？”

“他现在是我的人。”曹操笑了，“我让他听您的，他就得听您的。”

周会长沉吟片刻，忽然端起酒杯，朝李玉一举：

“李兄弟，之前的事，是我周某人小气了。这杯酒，算是赔罪。”

李玉看着那杯酒，又看看曹操。曹操微微点了点头。

李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周会长言重了。往后还要仰仗您提携。”

周会长哈哈大笑：“好说好说！”

酒过三巡，周会长告辞而去。等他走远了，李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朝曹操深深一揖：

“曹掌柜大恩，李玉没齿难忘。”

曹操摆摆手：“别急着谢我。我只是帮你开了个头，往后走不走得通，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李玉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我明白。”

曹操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那两棵老槐树。

“记住今天这个教训。做生意，不是光会算账就行。你得学会看人，看势，看人心。”

李玉站在那里，把这句话一字一字刻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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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双雄

傍晚时分，王熙凤从王家庄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曹操坐在厅里喝茶，面前摆着一盘残棋。

“哟，曹公今儿有闲心？”她把手炉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来，“怎么，那位周会长没把您吃了？”

曹操笑了笑：“吃了，又吐出来了。”

“吐出来了？”王熙凤挑眉，“您这买卖做得可真够恶心的。”

“彼此彼此。”曹操看了她一眼，“听说你今天也吃得不错？”

王熙凤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田契，往桌上一拍。

“三亩田，拿回来了。那个姓赵的，差点没被我吓尿裤子。”

曹操拿过田契看了看，又放下。

“你没收他的钱？”

“没收。我让他记着，那四十两，欠着。往后那姑娘要是种不出好药，我就拿着这田契去找他，连本带利算总账。”

曹操笑了：“你这是把那姑娘的后路也给堵死了。种不出来，就得卖身给你。”

“怎么，您心疼了？”王熙凤白了他一眼，“您那个李玉呢？您是怎么调理的？”

曹操把那封信的事说了一遍。王熙凤听完，啧啧两声：

“拿京里的关系吓唬人？您可真够阴的。”

“吓唬？”曹操摇摇头，“那封信是真的。我确实认识京里的人。”

王熙凤愣了愣，随即笑了：“行，算您厉害。”

她把腿翘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外头的天色。

“曹公，您说，这俩人，能成事吗？”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个王瑶依，眼神正，心性稳，是块种地的料。”

“那个李玉，脑子活，有野心，是做生意的料。”

“种地的跟做生意的，一个想守住本，一个想开出路。往好了说，是相辅相成；往坏了说——”

“往坏了说？”王熙凤问。

曹操把茶盏放下，看着窗外最后一抹夕阳。

“往坏了说，是针尖对麦芒。”

王熙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才好看。”

曹操也笑了。

“是啊，那才好看。”

夕阳西下，双雄当铺的屋檐下，两道人影被拉得老长。一个坐在厅里，一个站在廊下，看着同一片天色，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街角的柳树下，王瑶依正背着她爹，一步一步往家走。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她攥紧了怀里的那本《神农集》，攥得指节发白。

镇口的石桥上，李玉正站在那里，看着桥下的流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流水了。往常他只顾着赶路，从没想过，这水是从哪里来，要流到哪里去。

两个年轻人，在这一天的黄昏，各自迈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而当铺里的两个人，正等着看他们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