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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风雨同舟续

作品:《 当铺破局者》

王博怔了怔,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舒展,没有半点商场上的算计和戒备。

“承蒙信任。”他说,“定不负所托。”

远处传来青杏喊她吃月饼的声音。林范范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屑。

“王老板,”她说,“中秋团圆夜,你若不急着回城,留下吃块月饼吧。”

王博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那是他们第一次,不是以对手或盟友的身份,坐在一起。

第三十章 暗箭

九月初三,出事了。

王博从洛阳返回汴京的路上,遭遇伏击。赵管事拼死护主,被砍了两刀,王博自己左臂也挨了一记闷棍。所幸随行护卫多,匪徒见势不妙遁走,没有出人命。

消息传到林家果园时,林范范正在教果农嫁接。她手中的嫁接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接穗,动作平稳如常。

“伤得重吗?”

来报信的伙计说:“赵管事在医馆缝了十七针,掌柜的皮肉伤,没伤着骨头。大夫说休养半月就好。”

“查到是谁干的没有?”

伙计压低声音:“掌柜的不让报官。他猜……是江南那边的人。”

林范范停下手。

江南。王博的老家,也是他三年前灰溜溜离开的地方。

“他说为什么要对他动手?”

“掌柜的说,他在汴京做大了,挡了某些人的路。那些人想给他个警告。”伙计顿了顿,“掌柜的还说,请林姑娘放心,他死不了。”

林范范没有说话。

她把嫁接刀收进工具匣,解下围裙。

“青杏,备车。”

“范范姐,你、你要进城?”

“嗯。”

一个时辰后,林范范站在王博暂居的客栈厢房里。

王博靠在床头,左臂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神态倒还镇定。见她进来,他挑了挑眉。

“林姑娘?你怎么来了?”

林范范把带来的竹篮放在桌上。篮子里是二十颗新摘的水晶脆梨,还有一小坛她亲手熬的梨膏。

“看看你死了没有。”她说。

王博愣了愣,忽然笑了。牵动伤口,又龇牙咧嘴。

“劳你惦记,还活着。”

林范范在桌边坐下。

“是谁?”她问。

王博沉默片刻。

“江南王家。”他说,“准确说,是我大伯。”

“你大伯?”

“王家长房,世代做茶叶生意。三年前祖宅被淹,家产分崩,长房损失最重。大伯认为是我父亲经营不善,连累了全族。”王博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父亲就是在那些指责里病倒的。”

他顿了顿:“我离开江南时,大伯说了一句话:王家子弟,出去了就别回来。”

林范范没有说话。

“他听说我在汴京做大了。”王博续道,“不仅是水果生意,我还把江南的茶叶引到北方,绕过他们长房的渠道。这是打他的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绷带的左臂。

“所以他要给我个教训。”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林范范起身,把那坛梨膏打开,舀了一勺在碗里,冲了热水,放在他床头。

“你的家事,我不管。”她说,“但你这条命,现在是我北方计划的一半。死不得。”

王博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梨膏水,没有说话。

“还有,”林范范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下次再有人找你麻烦,报我的名字。”

王博怔住。

“林家村在汴京是没后台,”林范范说,“但三百户果农,每户至少三四个壮劳力。真要动手,未必输给江南来的所谓‘大家族’。”

她推门出去。

王博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又看看床头那碗梨膏水。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甜。

第三十一章 以牙还牙

王博伤愈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反击江南王家,而是清理汴京内患。

他从郑老板入狱后的账目里,顺藤摸瓜查出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原来这三年,郑老板明面上做水果生意,暗地里替江南几大茶商洗钱。王博的“博远商号”打通南北果路,挡的不只是汴京四大果行的财路,更是江南茶商往北方输送私钱的暗道。

“难怪大伯急了眼。”王博看着密报,冷笑,“我运一船梨子北上,他们就少一条运银子的船。”

赵管事伤还没大好,脸色仍有些苍白:“掌柜的,咱们怎么办?”

王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繁华的御街。那里车水马龙,商贾云集,没人知道一场暗流正在水面下涌动。

“报官。”他说。

“报官?”赵管事愣了。

“郑老板的案卷还在开封府压着。”王博转身,“你去给陈御史递个话:南市郑记果行,表面经营水果,实则替江南商帮洗钱三年有余,过账金额逾十万两。证据——我这里有。”

赵管事倒吸一口凉气:“掌柜的,这是要把江南那边往死里得罪……”

“是他们先动手的。”王博声音平静,“我只做了一件事:把他们的暗账翻到明面上来。至于官府要查多深、判多重,那不是我王某人的事。”

他顿了顿:“传话的时候,顺带提一句:这些线索,林范范林姑娘也知情。”

赵管事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掌柜的是要把林范范也拖进来,做成“汴京商界联手抵制江南势力”的局面。

这不是一个人的复仇。

这是汴京果市对江南茶帮的宣战。

消息传出去后第三天,王博接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当票。

素白的纸,淡金色的边纹,上面只有一行字:

预支之物,已抵首期。

他认出那枚扳指——白玉温润,内侧的“故园难归”四字仍在,只是墨色褪淡了许多。

王博将当票收入怀中,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第三十二章 岁末

宣和三年腊月,汴京下了第一场雪。

林家果园的梨树都已落叶,光秃秃的枝桠承着积雪,在灰白的天色里勾画出疏朗的线条。林范范穿着新做的棉袄,带着青杏和几个小丫头在院里腌梨膏。

今年收成好,除去还债、给父亲的医药费、果农的束修,还净赚了八十多两银子。她留了五十两做明年的本钱,剩下的给村里修了条路,又给青杏添了两身新衣裳。

青杏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收在柜子里,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

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博的马车停在了林家果园门口。

他带来一车年货:江南的丝绸、北地的皮料、海外的香料,还有一封从真定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

信是当地果农联名写的,歪歪扭扭的字体,错别字连篇,但每一句都热忱。

“……林师传授嫁接法,今秋试接五十株,成活四十七株,众皆欢喜。来年春暖,当可挂果。届时采头茬佳果,远寄汴京,供林师品尝……”

林范范把信读了三四遍,小心折好,放进枕边那个蓝布书册的封皮夹层里。

王博在院中站着,看雪。

林老四拄着拐杖出来,招呼他进屋喝茶。王博有些局促——他做生意见惯达官贵人,却不擅长应对这样寻常的长辈寒暄。

林老四倒不在意,絮絮叨叨说着今年的收成、村里的事、女儿小时候学嫁接把手割破多少回。王博听着,偶尔点头,杯中的茶续了三次。

临走时,林范范送他到篱笆边。

“明年开春,第二批梨苗就要北上了。”她说,“真定府、洛阳、大名府,三条线同时铺开,你的人手够不够?”

“正在招。”王博说,“赵管事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林范范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王博站在那里,似乎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雪下得更大了些,落在他们的肩上、发间。

“林姑娘,”他终于说,“明年这个时候,你的梨树会种到更多地方。”

“嗯。”

“后年,大后年,十年后……”他顿了顿,“也许整个北方的州府,都会有你林家传下去的种。”

林范范看着他。

“你这是夸我,还是给自己打气?”

王博怔了怔,忽然笑了。

“都有。”

他转身上车,车帘放下时,风雪灌进去一瞬。林范范看见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素白的纸,低头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马车驶远,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青杏小声问:“范范姐,王老板刚才看的是什么?”

林范范没有回答。

她望着那道渐渐被新雪覆盖的车辙,很久很久,没有动。

第三十三章 岁除

宣和三年腊月三十,岁除。

林家村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烧年夜饭。林范范破例买了三挂鞭炮,在院子里噼里啪啦放了半刻钟。林老四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穿着新做的棉袍,精神比去年好了许多。

青杏带着两个小丫头在厨房里忙进忙出,蒸鱼、炖鸡、炸酥肉,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林范范一个人站在园中。

梨树们都睡了,光秃秃的枝干承着薄薄的积雪,在夜色里勾勒出淡青色的剪影。她挨个走过去,每一株都摸一摸树干,低声说几句话。

“老梨树,今年辛苦你了。”

“明年好好长。”

“北方的土硬,你那些去真定府的儿孙,不知道习不习惯……”

她在那株最早嫁接成功的水晶脆梨母树前站了很久。

这树是她去年春天最绝望的时候,用第一袋时壤救活的。如今树干已有碗口粗,枝条舒展,根系发达。今年它结了八十七个果子,每一个都皮薄如晶、肉脆如冰。

林范范把掌心贴在那粗糙的树皮上。

“娘,”她轻声说,“我做到了。”

远处传来青杏喊她吃年夜饭的声音。她最后拍了拍树干,转身走回屋里。

堂屋的灯很亮,桌上的菜热气腾腾,父亲坐在上首,青杏和两个小丫头挤在下首,叽叽喳喳争着要最大的鸡腿。

林范范坐下来,端起酒杯——那是村里自酿的米酒,不烈,有点甜。

“爹,青杏,来年咱们多种二十亩。”

林老四笑着点头。

青杏举杯:“来年范范姐种出更甜的梨!”

“来年咱们卖更多钱!”

“来年……”

窗外,风雪渐收,隐约露出一角澄净的夜空。

城南深巷。

岁月阁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灯笼上的“当”字落满细雪。

曹操与王熙凤对坐,面前没有棋盘,只有两盏清茶。

“又是一年。”王熙凤拨弄着算盘珠子,声音比平时慵懒,“那林丫头,这一年赚了八十多两,还了债,修了路,给父亲和丫鬟添了新衣,还给北方的果农寄了三十斤种子。她那个‘三成分账’规矩,这一年分出去四十二两。”

她顿了顿:“是个不贪的。”

“王博那五千两本钱,一年翻了一倍。”曹操说,“真定府的果园已见雏形,洛阳的渠道也打通了七成。漕帮那边,他搭上了新任分舵主的关系,明年的运费能压两成。”

他顿了顿:“是个能忍的。”

两人沉默片刻。

“陈昭呢?”王熙凤问。

“升了。”曹操淡淡道,“农事司呈送的《汴京农事录》被官家御览,批了八个字:‘裨益农桑,可堪大用’。年后调工部,任屯田员外郎,从五品。”

“那是他应得的。”王熙凤放下算盘,端起茶盏,“典当十二年清白,换一个能为天下农桑做事的实职。这笔交易,他不亏。”

曹操没有接话。

他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良久,低声道:

“有些人的路,走得很慢。”

“但每一步,都在往上走。”

王熙凤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个汴京城都覆成一片茫茫的白。

那白里,有无数盏灯。

林家果园的灯,王博客栈的灯,陈昭书房的灯。

还有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灯——真定府果农的灯,洛阳商贩的灯,汴京市集里卖梨老妪的灯。

那些灯很微弱,风雪里时明时暗。

但它们都亮着。

王熙凤轻轻笑了。

“曹孟德,”她说,“你这盘棋,下得可真长。”

曹操也笑了。

“几百年都等过来了,”他说,“还差这三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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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风雨同舟 完

下卷预告:

宣和四年春,北方三州果园同时挂果,林范范的“林家果”第一次真正走出汴京。王博的“果路”计划进入最关键的扩张期,却迎来更强大的对手——辽国走私商帮与江南茶帮的联手围剿。

陈昭履职工部,开始在更广阔的舞台推动农技推广;林范范面临抉择:是安守汴京一隅,还是北上开拓更广阔的天地?

而岁月阁中,那枚预支的扳指,即将迎来它的第一次“索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