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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种菜入土时

作品:《 当铺破局者》

林宥宥一一记下。

接下来的两个月,她像上了发条的陀螺。

白天在田里劳作,晚上跟母亲学认字——王熙凤说得对,不识字,连契约都看不懂,迟早吃亏。每隔十天,她会去当铺汇报进展,接受两位掌柜的考问。

曹操的问题刁钻:“若遇春旱,你是保苗还是保墒?”

王熙凤的考验实际:“酒楼要你签三年长约,但要求每年降价半成,你签不签?”

林宥宥的答案渐渐有了自己的章法。她开始明白,曹操教的是“势”——看天时、察地利、待人和;王熙凤教的是“术”——算成本、估人心、抓时机。

两者结合,竟生出奇效。

“宥农鲜蔬”的名声渐渐传开。她种的菜不仅反季,而且口感极佳。更妙的是,她按曹操教的轮作法,一块地一年能收三季,产量比旁人多五成。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宥宥正在摊位前招呼客人,王泽又来了。

这次他没坐轿,只带了一个账房。两人都穿着寻常布衣,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林姑娘生意兴隆。”王泽拱手。

“托王公子的福。”林宥宥回礼,手上麻利地给客人称菜。

王泽等她忙完,才说:“百鲜阁愿出市价两倍,包下姑娘明年所有收成。契约定三年,预付三成定金。”

围观的人发出吸气声。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林宥宥却放下秤杆,擦了擦手:“王公子,不是我驳您面子,实在是产量有限,已经跟十几家酒楼签了约,实在匀不出多余的。”

“一家也匀不出?”

“一家也匀不出。”林宥宥说得诚恳,“做买卖讲究信用,答应了人家,就得做到。”

王泽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林姑娘可知,菜行有菜行的规矩?散户供散户,酒楼供酒楼,泾渭分明,才能维持市价稳定。”

这话说得温和,却藏着锋刃。

林宥宥听懂了:他在说她坏了规矩。

“王公子,”她抬起头,直视王泽的眼睛,“菜行规矩是何时定的?又是为谁定的?我只知道,农户种菜,客人买莱,两厢情愿就是规矩。”

人群中有人叫好。

王泽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冷意:“姑娘说得有理。那王某就不强求了。告辞。”

他转身离开,账房匆匆跟上。

走出一段,账房低声道:“公子,这丫头不识抬举。要不要……”

“要什么?”王泽停下脚步,“压价?断她货源?还是找地痞闹事?”

账房不敢说话了。

“那是下乘。”王泽望向熙攘的东市,“我要让她心甘情愿走进我的棋盘。”

第五章 暖棚与契约

年关将至,汴梁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曹操踏雪而来,在林宥宥的田边站了许久。田里的寒瓜已经收完,现在种的是冬葵和早韭,绿油油的一片,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开春后,种这个。”曹操从怀里掏出一包种子。

林宥宥打开一看,是些扁平的褐色种子:“这是?”

“西域传来的,叫‘胡瓜’,夏日食之清凉。”曹操说,“但我要你三月就种下,五月上市。”

林宥宥皱眉:“胡瓜喜热,三月太早,怕是长不好。”

“所以你要建暖棚。”曹操指向田边空地,“用竹为骨,覆以油纸,内生炭火,仿夏日气候。”

“这……成本太高了。”

“所以你要算。”曹操难得有耐心,“油纸五十文一丈,竹竿二十文一根,炭火每日需十文。一个暖棚用三丈见方,能用三年。你算算,种一季胡瓜,能不能回本?”

林宥宥心算片刻,眼睛亮了:“如果能比正常胡瓜早上市一个月,价格能翻三倍。不但回本,还能赚!”

“不只。”曹操摇头,“第一年你是独一份,第二年就有人模仿。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早’,是‘一直早’。”

“一直早?”

“三月种一批,四月种一批,五月再种一批。”曹操在地上画线,“暖棚不止一个,分批种植,从三月到十月,你都有胡瓜卖。等别人反应过来,你的成本已经摊薄,名声已经打响。”

林宥宥茅塞顿开。

当晚,她在当铺里向两位掌柜展示了自己的计划:建三个暖棚,错时种植,主打“四季鲜蔬”的招牌。

王熙凤看完账目,点头:“思路对,但钱不够。建三个暖棚要十五两银子,你现在全部身家只有八两。”

“我可以借……”

“当铺不借贷。”王熙凤打断她,“但可以预付利息。”

林宥宥一愣:“什么意思?”

“你明年的利息,按契约是收成的一成加盈利的两成。”王熙凤拨动算盘,“我可以提前支取这部分钱,相当于你预交了利息,当铺预支你本金。”

“那如果明年我赚不到那么多呢?”

“契约违约,收回一切。”曹操说得平静,“风险与机遇,你自己选。”

林宥宥看着账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自己这几个月一笔一笔记下的收支。从五两银子起家,到现在八两家底,田里还有未收的菜……

“我选。”她抬头,眼中火光灼灼,“预支多少?”

“最多十两。”王熙凤道,“但条件是,明年这时候,你要还二十两。”

翻倍。

林宥宥咬牙:“成交!”

新的契约签订。林宥宥拿着十两银子走出当铺时,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一片清冷。

她不知道,当铺二楼窗前,两位掌柜正目送她离开。

“你说她能成吗?”王熙凤问。

“成与不成,都是她的命。”曹操把玩着短剑,“倒是王泽那边,该有动作了。”

“你猜他会怎么做?”

“先礼后兵。”曹操推开窗,寒风灌进来,“礼已经用过,接下来该是兵了。”

第六章 王泽的棋盘

正月十六,百鲜阁后院。

王泽正在看账。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如春日,他却披着件单衣,面前的账册堆了半尺高。

账房老钱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去年腊月,东市菜价平均涨了三成。”王泽翻过一页,“唯有‘宥农鲜蔬’的摊位,价格纹丝不动。”

“是,那丫头硬气,宁可少赚也不涨价。”老钱道,“结果客人全往她那儿跑,咱们东市的三个摊位,腊月流水少了四成。”

“不只是东市。”王泽合上账册,“她供的十二家酒楼,今年年夜饭的菜价都比往年低。这十二家抢了其他酒楼的生意,其他酒楼又来压我们的价。”

一环扣一环。

老钱擦擦汗:“公子,要不要敲打敲打那些酒楼?咱们百鲜阁供着汴梁三成的菜,他们……”

“他们敢转投林宥宥,就不怕我们敲打。”王泽起身走到窗边,“这丫头背后有人指点。否则一个佃农之女,怎懂暖棚技术?怎知分批种植?又怎敢一口气签十二家酒楼?”

“那咱们……”

“两条路。”王泽转身,“第一,找出她背后的人。第二,让她自顾不暇。”

他走回书案,提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开封府周师爷——他父亲的门生。信里只提了一句:“东市有奇人,冬日种夏瓜,不知是否合农时历法?”

第二封给城西“泼皮李”——百鲜阁暗地里养的打手头子。信更短:“查林宥宥每日行踪,尤其注意她与何人往来。”

信送出去后,王泽又对老钱说:“开春后,所有菜种降价两成,卖给汴梁所有散户菜农。”

老钱一惊:“公子,那咱们可就亏了!”

“亏一时,赚长远。”王泽淡淡道,“散户拿到便宜菜种,种出的菜就便宜。菜市整体价跌,林宥宥的‘反季高价菜’就没了优势。等散户习惯从我们这儿买种子,明年再提价不迟。”

“那要是林宥宥也降价呢?”

“她降不起。”王泽笑了,“暖棚成本摆在那儿,她降一分就亏一分。我赌她不敢跟。”

老钱恍然大悟,连声道:“公子高明!”

王泽却望向窗外,低声道:“高明吗?不过是仗着家底厚罢了。若我也白手起家……”

后半句他没说。

但老钱听懂了。公子这是……把林宥宥当对手了。真正的对手。

第七章 风雪夜行人

二月二,龙抬头。

林宥宥的第一个暖棚建成了。油纸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棚内暖意融融,刚种下的胡瓜籽已经冒出嫩芽。

她正蹲在棚里记录温度,赵婶急匆匆跑来:“宥宥,不好了!你娘又咳血了!”

林宥宥手里的炭笔掉在地上。

赶到家时,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郎中说,旧疾复发,需要上好的人参须配川贝母,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娘,您别急,我有钱。”林宥宥握着母亲的手。

“别花那个冤枉钱了……”母亲摇头,“我的身子我知道,拖累你这么久……”

“您说什么呢!”林宥宥红了眼眶,“您活着,我才有家。”

她安顿好母亲,揣上最后五两银子去了城里。可跑遍汴梁所有药铺,人参须要么断货,要么涨价——百鲜阁的王公子包了全城最好的人参,据说是要配年礼送人。

“又是王泽。”林宥宥站在街口,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她想到了当铺。但契约写得明白,不得额外借贷。

怎么办?

暮色四合时,林宥宥拖着步子回到东市。摊位已经收了,她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一辆马车停在面前。车帘掀开,王泽探出头:“林姑娘?”

林宥宥抬起头,没说话。

王泽下车,打量她片刻:“姑娘可是遇到难处了?”

“王公子有事?”林宥宥声音沙哑。

“路过,看见姑娘一人坐在这儿。”王泽顿了顿,“听说姑娘母亲病了,我那儿正好有些参须,若不嫌弃……”

“不用。”林宥宥站起来,“王公子的东西,我受不起。”

“姑娘何必逞强?”王泽温声道,“你我都是买卖人,互相帮衬也是常理。这样,参须我送你,只求姑娘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开春后,姑娘的胡瓜上市时,分三成给百鲜阁。”王泽笑道,“价格按市价,绝不压价。”

这条件宽厚得离谱。

林宥宥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姑娘做长久生意。”王泽说得诚恳,“百鲜阁缺的从来不是菜,是姑娘这样的人才。若姑娘愿意,百鲜阁可以聘你做‘特供掌事’,专管反季鲜蔬,月钱五两,年底分红。”

月钱五两。那是普通掌柜一年的收入。

林宥宥沉默了。

雪越下越大,王泽的肩头落了一层白。他就那么站着等,不急不躁。

许久,林宥宥开口:“王公子,您知道我建暖棚花了多少钱吗?”

“愿闻其详。”

“十五两。”林宥宥说,“我全部家当,还预支了明年的利息。如果失败,我就一无所有。”

“所以更需要稳妥。”王泽道,“来百鲜阁,本钱我出,风险共担。”

“然后呢?”林宥宥抬起头,眼中那簇火在雪夜里格外明亮,“然后我就成了百鲜阁的‘特供掌事’,拿着月钱,管着几亩地,一辈子为王家种菜?”

王泽笑容微敛。

“王公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林宥宥一字一句,“但我宁可一无所有,也要自己走出一条路。”

她转身离开,背影在风雪中瘦削却笔直。

王泽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车夫小声提醒,才转身上车。

车内,账房老钱忍不住道:“公子,这丫头太不识抬举!”

“不,”王泽望着窗外飞雪,“她是太识抬举了。”

识得清自己是谁,要什么,能付出什么。

这样的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彻底打垮。

第八章 当铺夜话

林宥宥没回家,而是去了当铺。

夜已深,当铺却还亮着灯。王熙凤在打算盘,曹操在擦拭一把新得的匕首。

“掌柜的,我要预支明年的利息。”林宥宥进门就说。

王熙凤停下算盘:“这次要多少?”

“五两,买参须。”

“理由?”

“我娘病重,百鲜阁包了全城好参。”林宥宥顿了顿,“王泽要用参须换我三成胡瓜,还要聘我做掌事。”

曹操抬起头:“你拒绝了?”

“拒绝了。”

“为什么?”曹操问,“月钱五两,年底分红,风险共担。对现在的你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契约。”林宥宥说,“我跟当铺立了契,典当婚姻和安逸,换来自主之路。如果进了百鲜阁,我就还是仰人鼻息,那契约就白立了。”

王熙凤笑了:“你倒是记得牢。”

“不敢忘。”林宥宥认真道,“两位掌柜教我一场,我不能辜负。”

曹操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说:“你可知王泽接下来会怎么做?”

“请掌柜指点。”

“三步。”曹操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断你药材。他会继续包揽好参,逼你低头。”

“第二,压你菜价。开春后,百鲜阁会降价倾销,逼你跟着降,耗光你的本钱。”

“第三,挖你墙角。你签的那十二家酒楼,他会一家一家谈,用更低的价格挖走。”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林宥宥脸色发白,却强撑着问:“我该如何应对?”

这次是王熙凤回答:“也有三步。第一,药材不走汴梁走外地。我认识南边的药商,可以捎信让他们带参须来,价格高些,但能解急。”

“第二,菜价不降反升。你就主打‘精品反季’,告诉客人,你的菜值这个价。”

“第三,契约加固。跟那十二家酒楼重签,约定若单方毁约,需赔三倍定金。”

林宥宥一一记下,又问:“这些……要多少利息?”

王熙凤和曹操对视一眼。

“这次不收利息。”曹操淡淡道,“因为接下来三个月,你会很艰难。如果撑不过去,收了也是白收。”

“如果我撑过去了呢?”

“那你就有资格,真正坐在棋桌对面。”王熙凤眼中闪过欣赏,“而不是做一枚棋子。”

林宥宥深深一礼:“多谢掌柜。”

她拿着预支的五两银子离开。当铺里重归寂静,只有算珠声和擦拭匕首的沙沙声。

许久,王熙凤开口:“孟德兄觉得她能撑过去吗?”

“五五之数。”曹操放下匕首,“但若撑过去……汴梁菜行,要变天了。”

“王泽那边呢?”

“他会更兴奋。”曹操笑了,“对手越强,棋局越有趣。这对他是好事,也是坏事。”

窗外,雪停了,月光破云而出。

汴梁城的这个冬天格外漫长。但有些人已经埋下种子,只等春来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