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木接力开始了。

这是一项需要高度协作的活。

六个人围着石头，像六只蚂蚁围着一颗饭粒。四根撬棍同时插进石头底下，四个人压撬棍，两个人扶石头。

“一、二、三——起！”

四根撬棍同时往下压。石头动了一下，起来了，离开地面两厘米。滚木塞进去——小林蹲在地上，把滚木一根一根塞到石头底下。他的手在泥水里摸索，指甲缝里全是泥。

“好，放！”

撬棍松了，石头落在滚木上。“咚”的一声，泥水溅起来，溅了小林一脸。

然后推。

六个人，十二条胳膊，抵在石头上。手是凉的，石头也是凉的。但推了几步之后，手开始热了，石头也开始热了——是摩擦的热，是人体的热，是意志的热。

石头在滚木上移动，发出沉重的、有节奏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

每移动半米，就有人把后面的滚木抽出来。阿明蹲在石头后面，等石头滚过一根滚木，就把那根滚木从泥里拔出来，抱起来，小跑到前面，铺好。他的腿在泥水里跑，溅起的泥水打在小林的背上。

循环往复。

像一支缓慢而坚定的队伍。不像军队——军队是快的，是整齐的，是往前冲的。这支队伍是慢的，是笨拙的，是一步一个脚印的。

那块主石实在太重了。

每移动一米，都要歇一口气。不是想歇，是不得不歇。胳膊在抖，腿在抖，连牙都在抖。王建刚的呼吸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两个湖南小伙子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一条蚯蚓。

陈守拙的手磨破了。

左手，掌心。不是慢慢磨的，是一下子就破了——石头滑了一下，他的手跟着滑了一下，皮就掉了。血混着雨水和泥浆，在撬棍上留下淡淡的红痕。不深，但看得见。雨水一冲，血就淡了，像是石头上开了一朵小红花。

他顾不上。

全部注意力都在石头上。不能让它侧翻——侧翻了，要重新扶起来，那比推更费劲。不能让它磕碰——磕碰了，石头会缺角，缺了角的石头就像破了相的人，再好看也打了折扣。不能让它失去平衡——失去平衡了，它会自己倒，倒了就完了。

太湖石是娇贵的。

外行人看太湖石，觉得它硬，觉得它结实，觉得它刀枪不入。内行人知道——它脆。一块好石头，可能因为一次不当的搬运，就在内部产生肉眼看不见的裂纹。这种裂纹，短期内看不出来，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敲起来还是当当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裂纹会慢慢扩大，从里面往外裂，像一棵树从心里烂。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某一天，它突然就断了。

陈守拙见过这样的例子。苏州有一个园子，一块传了几百年的名石，就毁在一次粗暴的搬运中。那石头断了的那天，园子的老主人坐在石头旁边，坐了一整天，一句话没说。

下午三点，雨又大了。

这次不是泼水，是瓢泼。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你站在雨里，感觉不是在下雨，是你走进了瀑布里头。

工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踩下去，水漫过鞋面，灌进鞋里，袜子湿透了。脚在水里泡着，冰凉冰凉的，像踩在冰块上。

滚木在泥水里打滑。石头在上面走，不是走，是滑。有时候石头不动，滚木先动了——滚木从石头底下滑出去，石头就歪了，要重新垫。

移动更加困难。

推一米，要花之前推三米的力气。

还剩最后三十米，是一个缓坡。

坡不陡——大概十五度，走路不觉得陡。但石头往上走，每往上推一寸，都要多花十分的力气。重力在跟你作对，地心引力在跟你作对，整个地球都在跟你作对。

“一、二、三——推！”

号子声在雨声中显得微弱。不是不大声，是雨声太大，把号子声淹没了。但你能感觉到——那个节奏，那个力道，那个“不能停”的劲儿。

“一、二、三——推！”

六个人，十二条胳膊，抵在冰冷的石头上。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青筋暴起，血管鼓出来，像是要从皮肤里钻出来。

用尽全身力气，石头一寸一寸往上移动。

慢得像蜗牛。不，蜗牛都比它快。但确实在动——每一寸都在证明，人力还没输给重力。

陈守拙忽然想起父亲讲过的一个故事。

那是小时候，他坐在父亲膝盖上，听父亲讲陈家先祖的事。父亲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本很老的书。

明朝的时候，陈家先祖为一位退休的尚书建园。从太湖运来一块千斤重的“玲珑石”——比这块还大，还重。那时没有机械，没有吊车，没有卡车。全靠人力和滚木。用船从太湖运到苏州，再用滚木从码头运到工地。

运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段是上坡路，比这个坡陡得多。三十个工匠轮流上阵，手磨破了用布缠着继续推。布磨破了，就光着手推。手磨出血了，血滴在石头上，干了，变成黑色的斑点。

尚书感念他们的辛苦，亲自到工地慰问。他带来了一坛酒，三十只碗，亲手给每个工匠倒了一碗。还把自己御赐的玉佩赏给了领头的匠人——陈守拙的先祖。

那块玉佩，陈家传了十几代。传到陈守拙父亲手里的时候，破四旧，被抄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四百年过去了。

运石的方法没变，滚木还是滚木，绳子还是绳子，撬棍还是撬棍。

匠人的辛苦没变，手还是会破，腰还是会酸，还是会累得连饭都不想吃。

变的只是时代。

“小心！”

王建刚忽然大喊。

石头在坡顶晃了一下。不是慢慢地晃，是猛地一歪——像是有人在旁边推了它一把。往左侧倾斜，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

如果倒下——前功尽弃。五十米的路，白推了。三个小时的工夫，白费了。更重要的是，会砸伤人。六百斤的石头倒下来，谁在旁边谁倒霉。腿？胳膊？肋骨？说不好。运气不好，命都没了。

陈守拙眼疾手快。

他抓起一根撬棍，塞到石头倾斜的那一侧。用肩膀顶住撬棍的另一头——肩膀抵着撬棍，撬棍抵着石头。他的身体成了一个支点，一个肉做的支点。

石头的重量通过撬棍传到他肩膀上。

疼，不是一般的疼。是那种——骨头要被压碎了的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胛骨在嘎吱作响，像是有人在拿锤子敲。不是敲一下，是一直敲。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地方。

“快！垫木板！”

他咬着牙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变了调。

阿明和小林冲过来。阿明的手在抖，抓了几次都没抓起木板。小林一脚踢开他的手，自己弯腰捡起一块厚木板，“啪”的一下塞到石头下面。

石头稳住了，但还倾斜着。木板只能托住一部分，石头的重心还是偏的。随时可能再倒。

陈守拙趴在泥水里。

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撬棍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眼睛涩得睁不开。流进嘴里——他尝到了泥水的腥味，还有血的咸味。

血是从哪儿来的？他不知道。也许是手，也许是肩膀，也许是牙——牙咬得太紧，牙龈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