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晟最近不太用功。

这事是金幼孜先提的。那天朱允熥散朝回来，路过偏院的书房，金幼孜正在廊下收算盘和算筹，见他过来行了个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了：“殿下，大公子这两天学算学有些走神。教他算田亩的折银，他听了一半就趴在桌上，问他算到哪里了，他说‘算到一半’。臣让他重算，他算了三遍才算对。”

朱允熥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什么。第二天早上他特意早起了半个时辰，躲在书房外面的廊柱后面看了一会儿。朱文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算学课本，金幼孜在旁边讲一道例题，讲了不到两句话，朱文晟就开始玩桌上的算筹——把算筹摆成各种形状，一会儿排成一条长蛇，一会儿搭成一座小桥，金幼孜讲到关键处停下来问他“听懂了吗”，他头也没抬就说“懂了”。

朱允熥在廊柱后面看了一阵，转身走了。他没有当场发作。

当天晚上他把朱文晟叫到了自己书房里。朱文晟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本算学课本，大概以为是爹要考他功课。朱允熥坐在案后，没有翻书，也没有拿算筹，只是让他坐下来，问了一句：“最近上课觉得怎么样？”

朱文晟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朱文晟低下头，手指在课本的封面上抠来抠去。

朱允熥看着他：“金师傅说你这两天上课走神，算学题算了三遍才算对。陈师傅那边呢？昨天讲的《论语》你背会了没有？”

朱文晟不抠封面了，头低得更低了一些：“背了一半。”

“剩下一半呢？”

“没背。”

朱允熥没有发火。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低着头的模样，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坤宁宫，马皇后教他认字，认不全就不许吃饭，他饿着肚子把整篇《千字文》背下来了。那时候他心里也委屈，但后来才明白祖母的用心。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推出去，开口说了一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念书。你曾祖母教我认字，认不全就不给饭吃。有一回我偷懒没背，饿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爬起来把书背完了，你曾祖母才给了我一碗粥。”

朱文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一句：“爹，我不是不想学。我就是觉得学这些没用。”

“什么有用？”

“练枪有用。骑马有用。师傅讲的那些田亩折银、粮食换算，我学了也不知道干什么用。”

朱允熥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摘下一张旧地图，铺在桌上。那是草原的舆图，上面标着三座新城的位置和屯田的亩数。他指着地图上的斡难河城问朱文晟：“这座城要驻三千兵，每个兵一个月吃多少粮，一年吃多少粮，你算得出来吗？”朱文晟看着地图上的标记，摇了摇头。朱允熥又指着城外的屯田说：“这座城外面开了五千亩田，每亩收两石粮，一年收多少？够不够三千兵吃一年？”朱文晟还是摇头。朱允熥把地图折起来，搁在案上，坐下来看着他：“你学的那些田亩折银、粮食换算，就是用在这个时候。不会算，连一座城要多少粮都算不清。练枪骑马是本事，算账管粮也是本事。练枪打完了仗就完了，算账管粮能管一辈子。”

朱文晟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把课本翻开了：“爹，我回去把剩下的背完。”

朱允熥没有拦他，也没有再多说。朱文晟抱着课本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爹，你当年饿着肚子背完了书，后来觉得有用吗？”朱允熥想了一下：“有用。后来我管户部、管银行、管草原上的城，都是靠那时候背下来的底子。”朱文晟点了点头，抱着课本走了。

第二天早上朱允熥路过书房时，看见朱文晟坐在桌前面，算学课本摊开着，算筹摆得整整齐齐，正在一笔一笔地算金幼孜布置的例题。金幼孜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朱允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回到政事堂坐下，翻开案上的折子，提笔批了两行字。窗外院子里，晨光从细竹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