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千残兵退五万
作品:《 渊海藏锋》凉州城,烟火未凉,血腥不散。
焦黑残垣上点点火星簌簌跳动,半空飘着挥之不去的焦糊血腥味,死死压在整座孤城上空。昔日供奉忠魂的忠烈祠,如今只剩一片坍塌焦土,黑烟袅袅,寂然无声。
沈无尘寻到城南一处废弃城隍小祠。
庙祝早已逃得无影无踪,祠内冷清安静,没有战火蔓延,也没有敌兵搜杀,是如今烂透的凉州城里,唯一一块安稳容身地。
九个孩子尽数安顿在此。
柳儿抱着襁褓里熟睡的婴孩,轻轻拢着一众怯生生的稚子。经了火海惊魂,孩子们反倒不哭不闹,只两两依偎,睁着满是惶恐的眼睛静静坐着,安静得让人心头发堵。
沈无尘低头叮嘱,语气轻却稳:“乖乖待着,锁好祠门,无论外面听到什么动静,绝不要出声,我很快回来。”
交代完毕,他转身踏出祠门,再一次扎进满目疮痍的残城街巷。
满城死寂,遍地苍凉。
青石路面浸透凝固的暗红血渍,街巷交错处尸骸堆叠,北凉兵、西秦卒、无辜百姓的尸体杂乱横陈。零星残屋冒着淡淡青烟,火星落在冰冷尸身上,转瞬寂灭,连半点余温都留不住。
循着巷底微弱的喘息声,沈无尘一路疾行,直奔城东窄巷。
巷口残墙下,赵山河静静立着。
一身铠甲裂得不成样子,刀痕密布、甲片尽落,胸口一道创口狰狞外翻,差一寸便是穿心致命。浑身血垢层层堆叠,新旧血迹浸透筋骨,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浴血未倒的残碑。
周遭零零散散立着十几名残兵,个个带伤、人人狼狈,垂首沉默,眼底全是熬透的疲惫与溃散的茫然。
刘大半蹲在墙根,一把扯下早已被血水浸透的耳伤绷带。
暗红血水顺着布条滴滴答答砸在青石上,他咬着牙,疼得牙关打颤,粗手粗脚扯过新布胡乱缠紧,低低骂了一声:
“真他妈离谱!死守两天没垮,最后栽在自家人手里面!”
没人接话,满巷只剩沉郁。
不远处,周一箭靠着断墙静坐。
那把陪他守城杀敌的长弓,弓弦彻底崩断,只剩半截残线耷拉在弓臂上。他指尖一遍遍摩挲弓身旧纹,反复抬手虚拉、落空、放下,动作执着又酸涩。
箭壶空空荡荡,底里只躺着最后一支羽箭。
城破混战,所有人四散奔逃,唯有他,带弓带箭,硬生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残命。
“都还活着。”
沈无尘缓步走近,淡淡一句,压散众人眼底几分死寂。
乱世倾覆,万人埋骨,万幸身边这帮浴血同袍,尚有余存。
当下几人迅速分工,分头搜救散落溃兵。
赵山河带北巷伤兵往北搜救,沈无尘与周一箭奔赴南城废墟,伤势过重的刘大留守巷口,坐镇接应。
此刻的凉州,早已无军纪、无阵型、无章法。
侥幸活下来的溃兵,要么缩在废墟死角瑟瑟发抖,要么丢盔弃甲满心逃念,要么满身重创麻木瘫坐,两天血战、一场背叛,彻底打碎了所有人的血性胆气。
南城坍塌民房的废墟底下,沈无尘找到了三名弃械躲藏的年轻小兵。
三人脱了战甲,只着单薄内衬,蜷缩在砖瓦阴影里,浑身抖得厉害,活像三只惊弓之鸟。
沈无尘没有呵斥,俯身蹲下,与三人平视,声音平静通透:“还敢打吗?”
三个小兵浑身一僵,抬头看向眼前满身烟火伤痕的少年。
短暂迟疑后,最年少的小兵咬着干裂的嘴唇,低声嗫嚅:“想打……可是我们没刀没甲,啥都没了。”
“兵刃我给你们找。”
沈无尘随手从旁侧尸骸旁捡起两柄残刀、一根弯折长矛,擦去刃口血污,一一递到三人手里:
“人活着,血性还在,就不算输。”
三个小兵攥紧冰冷兵刃,发抖的指尖,终于慢慢稳了下来。
整整一个时辰,众人踏遍全城街巷废墟,搜遍暗角残屋,收拢所有溃散残兵。
暮色沉底,夜幕覆城。
所有人尽数集结在城隍庙前空地。
赵山河收拢北域残兵一千九百余人,沈无尘集齐南城溃兵八百有余,加上留守接应人手,堪堪两千八百一十七人。
不足三千残兵。
无一人穿完整甲胄,无一人身上无伤口。断臂、瘸腿、灼伤、箭伤比比皆是,队列松散、身形单薄,却是这座沦陷孤城,最后仅剩的北凉骨血。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看向沈无尘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的戏谑、轻视、质疑,尽数烟消云散。
城头一箭镇千军、火海舍命救孤、绝境俯身扶溃兵,一桩桩一件件,落在众人眼里,只剩敬佩、信服、全然托付的信赖。
赵山河踏前一步,快速清点军械人手,没有半句虚言,直接摊开最残酷的绝境现实:
“总兵力两千八百一十七,能正常提刀厮杀的,不足两千人。”
“完好长刀三百二十七柄,长矛一百八十九根,硬弓一十三张。”
“全城搜罗殆尽,剩余箭矢,九十三支。”
他抬眸看向众人,嗓音沉重刺骨:
“西秦入城主力五万精锐,甲坚兵利、士气鼎盛、粮草充足。我们这点残兵破械,正面硬拼,撑不过一个时辰,全军覆没。”
一句话,砸得全场死寂。
晚风卷着血腥掠过空地,所有残兵尽数垂首,眼底的最后一丝战意,濒临崩塌。
压抑的怒骂声,零零散散从人群里冒出来:
“赵家这群卖国贼!活活坑死整座凉州!”
“拼了两天命,最后给世家做了嫁衣!不甘心!”
刘大听得心头烦躁,陡然低喝一声:“骂有屁用!现在骂破天,能挡得住五万铁骑?先想办法活下来!”
怒骂声戛然而止,空地彻底静默。
沈无尘一直静坐石阶,垂眸看着自己满手伤痕。
掌心旧痂崩裂、新血渗出,指甲脱落、淤痕交错,每一道伤,都是火海逆行、浴血拼杀的印证。
良久,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立于三千残兵之前。
嗓音不高、不烈、不激昂,却稳稳穿透全场死寂,落进每个人耳中:
“不用硬拼。我有办法,拖到天亮。”
所有人猛地抬头,目光齐刷刷聚在他一身。
沈无尘抬眼望向城外漆黑联营,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西秦军五万入城,一路势如破竹,又得了赵家投诚,早已认定我凉州守军全军覆灭,只剩零星散勇。”
“他们看不清城内虚实,不知我们尚存三千兵力,更不知我们兵穷箭尽。”
赵山河眸光骤亮,瞬间通透:“你要虚张声势,空城惑敌?”
“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