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心，隐约可见一个小岛般的土包，上面似乎覆盖着什么——想必那就是所谓的“尸解仙”遗蜕。

村民们来了，男女老少，全都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麻木地、沉默地按照辈分高低，黑压压地跪在戏台和黑潭之间的空地上。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他们不像活人，更像是一群摆放整齐的陶俑。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锣鼓家伙式儿一响，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锣声鼓点，在这诡异的环境里，非但没有增添热闹，反而显得格外刺耳、突兀，像是敲在了棺材板上。

《黄泉阁》，开了。

戏文咿咿呀呀地唱起，内容光怪陆离，讲的似乎是一个冤魂在幽冥地府申冤，历经刀山火海油锅，哀告无门的故事。调子凄厉幽怨，迂回曲折，完全不像阳间的乐曲。

我们卖力地唱着，弹着，敲着，只觉台下那一片死寂的目光像冰冷的针，扎得我们浑身不自在。

潭水黑得深不见底，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下窥伺。

唱到中途，那段标注着“屏息……勿惊扰……”的过门时，拉胡琴的老孙头手猛地一抖，一个极其尖锐刺耳的滑音，猛地撕裂了原本就阴森的曲调！

完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跌入冰窟。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台下，那数百个泥塑般的村民，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极其僵硬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数百张麻木的脸，数百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此刻全都直勾勾地、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怨毒和冰冷，死死钉在了台上失手的老孙头身上！

老孙头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手里的胡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嗬……”

死寂中，忽然响起一声悠长、沉闷、像是从千年古井最深处冒出来的叹息。

那声音，来自戏台正对面，那片墨绿色的深潭。

潭水，毫无征兆地沸腾了！不是水烧开的翻滚，而是无数灰白色的、巨大的气泡从水底咕嘟咕嘟地冒上来，破裂，散发出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像是积攒了百年的尸腐味！

紧接着，一只硕大无比、肿胀惨白、指甲乌黑蜷曲的手，猛地从沸腾的潭水中伸了出来，五指箕张，带着无尽的怨愤和冰冷，狠狠地抓向戏台的方向！

“啊——！！！”

台下死寂的村民中，爆发出一片不似人声的、极度恐惧的尖叫。

人群瞬间炸开，像没头苍蝇一样哭喊着、推搡着，四散奔逃。

“尸解仙怒了！冤魂索命来了！！”

“快跑啊！！”

戏台上也彻底乱了套。

锣鼓家伙式儿扔了一地，众人尖叫着，哭喊着，连滚爬爬地跳下戏台，只想逃离这片瞬间化为鬼域的地方。

我被疯狂逃窜的人流裹挟着，踉踉跄跄地往后山的方向跑。

身后是震天的哭嚎、冰冷的潭水翻涌声，以及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血液冻结的怨毒注视。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疼得像要炸开，身后的混乱声响似乎渐渐远了。

我瘫软在一棵老树下，回头望去——

祠堂、戏台、黑潭……全都笼罩在了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浓得如同墨汁的雾气里。

那雾气之中，隐约有无数的黑影在晃动，尖利的哭嚎和某种沉闷的撞击声断续传来。

那座村，完了。

我们戏班子跑散了。

我跟着老陈和另外两三个人，在山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了三天，才遇到一队巡山的民兵，被送了出来。

后来听说，官府派人进去查看了。

那座村子，已经彻底空了。

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所有人，都在那天下午，被那场浓雾和黑潭里的东西，彻底抹掉了一般。

只有那座老宅，我们住过的那座，在官府来人清点的时候，发生了最后一件怪事。

一个当差的，在我们练功的堂屋角落，发现了我那件唱《黄泉阁》时穿的大红戏服。

它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像是刚刚被仔细收拾好。

只是，在那金线绣成的缠枝莲图案上，莫名多了一大块深褐色、已经干涸发硬的污渍。

像极了，一只巨大而扭曲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