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赌场派了三个混混找到李老四家。

推开院门时，李小霞正在洗衣服，看见几个穿喇叭裤的陌生男人进来，脸色刷地白了。

领头的那个瘦高个叼着烟，一挥手，两个跟班就上去架人。

李小霞挣扎着往后挣，脚蹬着地，尖利地喊妈。

她妈颤颤巍巍地从屋里冲出来，扑上去抱住混混的腿，被一脚踹在台阶上。

十岁的儿子蜷在墙根底下哭，李老四缩在墙角抱着头，脸埋在膝盖里，不敢看。

他听见继女被拖拽的动静，听见老婆的哭喊，听见儿子的哭声，可他硬是没有抬头。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半大少年站在门口，瞧着顶多十七八。

他挡在院门正中，冷声喝道：住手！光天化日强抢人，还有王法吗？

三个混混当然没把他放在眼里，领头的抬手就推，结果被那少年三下两下放倒在地。

另外两个扑上去，也被拧胳膊别腿摔在青石板上，哎哟直叫。

李老四缩在墙角，从胳膊缝里偷看了一眼。

那少年身手利落，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沉沉的狠劲。

三个混混吃了亏，撂下几句狠话灰溜溜走了。

自始至终，那少年没提自己是谁，像个见义勇为的路人。

他当场就把李小霞接走了。

李老四老婆哭天抢地，拽着他的衣领，问怎么回事。

李老四蹲在墙角闷头不吭声，心里却慌得不行。

人没了，赌场那边怎么交代？

两百三十多块的债，他拿什么还？

当天夜里，赌场又来了人。

这次除了白天的那三个混混，又多了五六个壮汉，拎着棍棒揣着短刀，踹开院门涌进来。

领头的换了人——一个满脸横肉的大块头，手里掂着根铁管，先让人把整个院子翻了一遍。

没找到李小霞。

大块头勃然大怒，一脚踹在李老四胸口上：人呢？你他妈把人藏哪儿了？

我没藏！真没藏！是那个学生把人带走了！

李老四抱着头缩在地上，被棍棒劈头盖脸一顿揍，鼻梁骨好像断了，嘴里一股血腥味。

屋里锅碗瓢盆被砸了个稀烂，被褥扔了一地。

大块头踩着李老四的胸口，铁管杵在他眼前：

我告诉你，三天之内要么把人交回来，要么把两百三十块赌债还清，否则先打断你两条腿，再把你那个小崽子儿子卖到外地去！

李老四被打得只剩喘气的份，连连点头求饶。

大块头吐了口唾沫，一挥手，带人走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

老婆抱着儿子哭，李老四瘫在地上，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疼。

他知道继女被那少年接走保护起来了，可他不知道去哪儿找。

三天期限，他拿什么还？

两百多块，把他卖了也不值这个数。

接下来的两天，李老四如坐针毡。

家里砸烂了没法住，老婆天天哭，儿子吓得不敢出门。

他想跑，可一家三口没有钱，上哪儿跑？

他想借钱，可身边的亲戚朋友都知道他是个赌鬼，谁也不肯借。

就在第三天早上，眼看期限要到了，一个自称的男人主动找上了他。

那人三十出头，看着不像道上混的，说话和气：你就是四哥？听说你手气不好，输了点钱？李老四警惕地打量他：你谁啊？

你别管我是谁，我就问你，想不想翻本？王哥压低声音，我知道城外新开了一家赌场，查得严，去的都是熟人，手气旺得很。去不去？

李老四心动了，但摊了摊手：我没钱。

没事。王哥大方地从兜里掏出五张十块的票子拍在他手里，先借你五十，赢了再还，输了就算了，算交个朋友。

五十块钱攥在掌心，李老四心里又热络起来。

赢了就还了赌债还能剩点，输了反正不用还。

赌瘾像虫子在骨头缝里钻，他咽了口唾沫，点头答应了。

当天晚上，王哥带着他和另外两三个同样被诱来的人，上了一辆面包车。

王哥笑眯眯地说新赌场在城外，最近查得严，路上得蒙眼，不能记路。

李老四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五十块钱在兜里揣着，赌瘾压过了警惕，乖乖让人用黑布蒙上了眼睛。

车子颠颠簸簸开了两三个小时，越走越偏。

等摘下眼罩时，李老四发现车停在一座砖窑门口。

四周全是荒山，窑场围着高墙，门口站着两个壮汉，牵着一条大黑狗，狗吐着舌头盯着他们。

这是哪儿？李老四慌了，这不是赌场！

王哥已经从车里下来了，脸上的和气消失了。

他对门口看门的点了点头，回头扫了李老四一眼：

赌场？哪那么多赌场。以后就在这儿干活，管吃管住。

李老四这才明白上当了。

他转身要跑，被一个壮汉一脚踹在膝弯，整个人扑倒在地。

两个壮汉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拖进了砖窑大门。

铁门在身后哐啷关上，落了大锁。

砖窑老板把这些骗来的苦力登记造册，收走了身上所有的东西。

李老四那五十块钱还没来得及捂热，就被搜走了。

他分到一间工棚，八个人挤一张大通铺，被子又潮又硬，满是霉味。

老板倒不算太黑心。

粗粮咸菜管够，能吃饱，每个月还发几块钱零花。

但有一条——进来了就别想走。

砖窑藏在深山里，四面都是荒山野岭，跑出去也会被抓回来，抓回来就是一顿毒打。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搬砖、和泥、烧窑，干到天黑。不干活就没饭吃，偷懒就挨揍。

李老四站在窑场上，攥着铁锹，看着四周高耸的围墙和远处的荒山，才终于明白自己是被人卖了。

可他连是谁卖的都不知道。

他想跑，可往哪儿跑？

铁锹攥在手里，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铲起湿泥。

动作笨拙，被旁边的工头踹了一脚：磨蹭什么？快点！

李老四闷哼一声，不敢吭声，埋头继续铲。

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渐渐也懒得去想跑了。

他始终没弄明白，自己怎么就偏偏被王哥盯上了。

直到后来跟工棚里一个老工人混熟了，才零零碎碎拼出些端倪。

那个王哥是专门给砖窑拉人的 ，挑他这种无依无靠、欠了一屁股赌债的赌鬼下手，为赌场做工抵债。

王哥这次找上他，也并非偶然。

宋源生辗转托了三层关系，找到王哥。

宋源生没说为什么，只说有这么个赌鬼，欠了债，家里没什么人，问王哥能不能 安排个地方干活抵债。

王哥心领神会，他就是专干这个的。

宋源生还特意挑了这座不算太黑的砖窑。

老板虽然限制人身自由，但至少饭管够，不往死里打人，每个月还发几块零花。

为了让窑主收下李老四，宋源生倒贴了五十块钱 介绍费，叮嘱多照应着点，别把人折腾死了。

这一切，都是黄向东的意思。

黄向东太清楚赌场对付烂赌鬼的路数了。

欠了债实在还不上的，无非两条出路：

一条是硬逼，榨干最后一滴油 —— 房子、地、家里的女人孩子，能抵的都抵走，实在榨不出油水了，就打断腿、扔到冷巷里自生自灭，像上一世的李老四那样，在深冬腊月里冻了一夜，活活冻死；

另一条，就是卖到黑砖窑、黑煤窑里做工抵债，人活着，干到死为止。

对李老四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赌鬼来说，无非就是这两种结局。

黄向东不是圣人，可李老四毕竟是李小霞的后爹，上一世也算是他的老丈人，哪怕再没出息，他也不忍心看着对方重复上一世的惨状 —— 被打断腿，扔在冷巷里冻一夜。

所以他主动替李老四选了第二条路。

还特意托了关系、花了点钱，挑了这座不算太黑的砖窑，至少能吃饱饭，不被往死里打。

比起上一世冻死在冷巷里的结局，已经好太多了。

把李老四送进这深山砖窑，他就再也没法拖累李小霞娘仨；

对窑主来说，多了个不要工钱的苦力；

对黄向东来说，既护了该护的人，也没把事情做绝，算是仁至义尽。

三方各得其所。

没了这个赌鬼男人，李小霞娘仨的日子，终于慢慢安稳了下来。

招待所里的李小霞等来了宋源生，等来了一处离派出所近、有街坊的小院。

糊纸盒的手工活按件计费，钱还不少，足够三个人生活，甚至还有些结余。

十岁的弟弟重新进了学校，李小霞和母亲每天在家糊纸盒。

再也不用半夜惊醒，听见后爹踹门进来翻钱的动静了。

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害怕哪天一开门，又是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来拖人了。

那些日子，过去了。

黄向东听到宋源生说：人已送走。

他想起前世李小霞一辈子没享过几天福，想起亏欠了她一辈子。

这辈子，不能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