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勘官先看你的手
作品:《 死囚掌权,匠奴掌炉》“我抹了缺口。”他说,“卷子从头到尾,现在一处不缺。你在州里翻它,翻不出一个日子错、一个画押缺。你要翻的东西不在这本卷上,在那本草底上。而草底不上呈。”
牢里静了一会儿。沈砚心一沉。
“我在这县里做了十二年知县。”卫崇说,“头一遍的案子做得毛。毛在哪里,我看得出来。我看得出来,上头也看得出来。”
“所以你做干净了。”
“是。”
“你为什么不重查。”
“重查要动的人,名字都在那三年的册子上。”卫崇说,“你在这县里没有一个人替你说话。”
“我不用人替我说话。”沈砚说,“我要纸。”
卫崇看了他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叠官纸,放在铁栅里侧的地上。
“写冤状?”
“不写冤状。”
“那你写什么。”
“写状子。”
卫崇站起来。“我不是在你身上下功夫。”他说,“我是在这本案卷上下功夫。你在县里翻不动它——因为它现在不脏了。”
他走到过道口,又停下。
“牢里到了六月不能住人。”他说,“你要想活着出去,别在县里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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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一个月想的事写在纸上。
他不写冤。状子上只写一件事:三月二十录问未竟,案卷原样缴州,依例退回重勘;重勘之后,“未答”两个字还在卷上,答这一问的人是重勘官,而重勘官没有见过原来的账。
他不要昭雪。他只要州里把昭平十五年那一本正账调出来,翻到三月十三那一页,看一眼那个日子。
状子写成了,一共四百七十字。
写到最后,还剩一栏空着:具保人。
规矩他抄在旁边:具保人写籍贯、年岁、住址,摁一个手印,手印底下留一句话——此人若逃,若谎,保人连坐。
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一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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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的是牢头。
牢头四十来岁,短脖子,一天开三次门,送两回饭。那天他把碗推进来,正要走,沈砚叫住了他。
“周头。”
“嗯。”
“有件事求你。”
“我不识字。”
“不用识字。画个押就行。”
“我不画。”牢头把身子转过来,“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要往上告。上头一查,先查的是谁?先查的是我。你这张纸是从我手里出去的。”
“我不会写你。”
“你写不写我,我都得挨。”牢头说,“我这牢头是拿钱买的,七贯。买的时候人家跟我说,管住嘴,管住手。你让我摁手印,这七贯就白花了。我家里还三个人等着吃。”
沈砚把碗端起来,没有吃。
“你别看着我。”牢头说,“这县里肯为八文钱跟官争一争的,只有一个。”
“谁。”
“客栈那个姓俞的寡妇。你欠她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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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她来了。
她三十出头,头上包着一块青布,袖口挽到肘上,手上有洗不掉的碱白。她站在铁栅外面,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记账的。”
“是。”
“我不给你摁手印。”
“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听。”她说,“我先把账报了。你去年九月十六住进我店里,今年三月十六走的,整六个月。一天十二文,一个月三百六十文,六个月两贯一百六十文。你打碎过我一只灯盏,八文。合起来,两贯一百六十八文。”
“两贯一百六十八文。”沈砚说。
“你记着这个数。”
“我记着。”
“你要我摁手印,”她说,“你死了,我这两贯一百六十八文找谁要。”
“所以你不摁。”
“不摁。”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这个人。”她说,“到这会儿了,账还算得这么清楚。”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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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状子从膝上拿起来,摊平。四百七十字,一栏空着,白得亮。
他把笔尖在那一栏上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
墙角那老头翻了个身。
“画不上?”
“画不上。”
“那你回去睡。”老头说,“这个县里,肯替死囚摁手印的人,得等到死囚的案卷自己会说话。”
沈砚把状子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塞进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