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断钉划过第七块砖
作品:《 死囚掌权,匠奴掌炉》老头看了他半晌,从稻草底下摸出半根钉子,扔了过来。锈得发红,尖头是断的。
“上一个人留下的。”老头说,“上一个人也说他要记账。”
沈砚捡起钉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挪到墙根,坐到自己刚才按过的那块砖旁边。
砖上有字。
两个歪字,刻得浅,笔画抖,一个是“三”,一个是“天”。刻的人手不稳,或者他刻的时候,外面正有人来回走。
沈砚心里一凛——上一个人,也在数日子。他没问上一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他已经猜到了。
他把钉子尖按在砖上,划下第一笔:“三月十八,辰时末,醒。”第二笔:“同牢一人,白发,口音不是本县。”第三笔:“此案九天定。”
他一笔一笔往下刻,刻得很轻。砖面浮灰一划开就看得见,风一吹就淡,但只要人还在这屋里,字就还在。
“你刻的这是什么。”老头问。
“账。”
“记账不是这么记的。”老头说,“记账记钱、记布、记米。你记的是日子和话。”
“这是最要紧的账。”沈砚说,“钱没了能再挣,日子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老头没听懂,缩回墙角,把眼睛闭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你这个样子,我见过。”
“什么样。”
“不喊冤,也不求人。”老头说,“上一个人也这样。”
沈砚把钉子攥紧:“他是什么罪。”
“说他偷官粮。”
“偷了多少。”
“不知道。”老头说,“这牢里没人问。”
“他关了多久。”
“一个多月。天天在砖上划。”老头的声音低下去,“我劝他别划了,划了也没人看。他说,有人看。”
沈砚没接话,心里却沉了沉。
“后来有天夜里,有人来把他叫走了。”老头说,“走的时候他还攥着那根钉子。我听见他在那边划,划到一半,没声了。”
沈砚的后背,突然有点凉。
他就坐在第七块砖上。手按过它,膝盖压过它,刚才划那四十六笔的时候,人就在它左边一点。
他低下头继续刻,把今天从早到晚见过的人、听过的话,全刻进去。刻到差役换班,他发现换班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个。
数到第四十六笔,他停了。
旁边还有一笔。
那是个没刻完的字,起头深,往下沉,然后断了,像“三”,也像“不”。断口上压着灰,很厚,至少十几天了。
沈砚盯着那半笔断口,瞳孔一缩,握着钉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这个断口,是斜的——跟他怀里那半件铜的断口,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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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很快。
窗上那道光先变红,然后没了。牢里就剩过道上一盏油灯,光从栏杆缝里漏进来,一格一格。老头在墙角打呼,隔壁有人翻身,有人咳得很费劲。
沈砚靠着墙,把怀里那半件铜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管子是空心的,能穿进一根手指,内壁有一层磨出来的光——很多年,很多只手。他想起导师把东西交给他的时候说的话:“这东西,比我值钱。”导师死了,他没救下来。
他把铜塞回怀里,贴着肉。
过道上有脚步声,很轻,走路的人不想让人听见。脚步声停在他栏杆外面,沈砚没睁眼。那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锁响了一下——不是他的锁,是隔壁那间。有人开锁,又锁上,没说话。
沈砚睁开眼,在黑暗里摸到自己划下的那四十六笔,然后往右摸,摸到那半笔断口。断口是斜的,跟他怀里那半件铜的断口一样斜。
他把手指停在那里,后背那点凉意,一下子窜到了后脑勺。
隔壁那间屋里,有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只听清最后两个字:
“——别写。”
